第十九章 雪豹没有扑向他
冰层裂开的第一秒,雪豹扑的不是萧凌。
它扑向了下面伸出来的那只黑色爪子。
冰渣炸开。
一团瘦长的黑影从裂缝里钻出半截身体,六条前肢同时扣住冰沿。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排细密的感知孔,腹部还拖着透明的幼卵囊。
清道蝎。
萧凌在养父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
只有名字。
旁边画着一句很潦草的警告。
“雪线下见到,不要追母体。”
眼前这只显然还不是母体。
雪豹一口咬断它两条前肢。
黑影发出尖锐摩擦声。
冰层更深处立刻传来密集回应。
萧凌头皮一麻。
“下面还有。”
另一个萧凌已经转身去搬石块。
萧凌没问。
两人把附近几块冻石推到裂口边缘。
雪豹和清道蝎缠在一起。
玻型灵能沿豹爪爆开,把蝎体外壳冻出白霜。清道蝎尾刺扫过雪豹腹部,留下三道黑痕。
雪豹明显慢了。
萧凌没有冲上去帮它拼命。
他先看地形。
小谷三面都是冰坡,只有来时的斜坡可以撤。
如果地下的东西全钻出来,他们三个没有一个跑得掉。
他从背包底层取出历希明给的火之瞳残片。
残片只有半枚指甲大,被固定在铜夹上。
四象灵甲没有认他。
这东西不能给他真正的弱点洞察。
但历希明把它当成过热检测镜用了很久。
萧凌把残片夹到护目镜边。
眼前的世界立刻蒙上一层暗红。
三秒后,太阳穴开始刺痛。
残片在抽他的灵能。
他只能看三秒。
第一秒。
冰面下全是浅蓝冷光。
第二秒。
裂口右侧出现一条细长的暗带。
第三秒。
暗带一直延伸到谷底边缘。
空的。
“右边下面有旧水道。”
萧凌摘掉残片。
眼前黑了半秒。
另一个萧凌没问他怎么知道,直接去砸右侧冰面。
雪豹终于把清道蝎压住。
它咬断那根尾刺时,腹部也被划出一道很深的伤。
萧凌胸口忽然一紧。
不是链接体传来的疼。
是另一种。
很细。
像某个小生命的心跳隔着冰层撞到他掌心。
一下。
又一下。
他低头。
裂缝里露出一小撮白毛。
萧凌伸手去抓。
雪豹突然回头,对他龇牙。
萧凌停住。
“下面是你的?”
雪豹没有动。
“我不碰。”
他把手慢慢收回。
地下传来成片的刮擦声。
越来越近。
另一个萧凌已经砸开旧水道上方的薄冰。
下面果然有一道黑洞。
水早已冻干,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走!”
萧凌喊。
雪豹不走。
它依旧守在裂缝边。
刮擦声已经到了脚下。
第一只幼蝎从另一处薄冰里顶出头。
第二只。
第三只。
萧凌没有因为雪豹刚才和自己打过一场就把它当成同伴。
他先绕到它看不见的位置,把短刃上的血擦干。
再把那枚只剩一次使用余量的火之瞳残片收进贴身袋。
雪豹也没有靠近他。
一人一兽之间始终隔着十几米。
这距离很奇怪。
足够互相扑杀。
也足够互相逃走。
他们只是暂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萧凌以前在叶会见过很多类似的关系。
并肩的人不一定是朋友。
有时只是因为门外站着更糟的东西。
萧凌抱紧艾克弦。
“它出不来?”
雪豹喉咙里发出低响。
萧凌把艾克弦卸下来。
“你去把水道再开大。”
另一个萧凌看他。
“你会留下。”
“只留一会儿。”
“你腿坏了。”
“知道。”
“会死。”
“也知道。”
对方站着没动。
萧凌抬头。
“你不是学我吗?”
“学这个。”
另一个萧凌看了他几秒,转身去砸水道。
萧凌重新面对裂口。
第一只幼蝎已经完全爬出来。
它只有半米长。
第二只更大。
萧凌没有用高强度灵能弹。
在这里越是胡乱释放,越容易引来环境灵能回灌。
他只拨弦。
费型脉冲沿着冰面铺开。
第一声,让两只清道蝎的动作错开。
第二声,震松裂口边缘。
第三声,雪豹借势跃起,把最大的那只按回冰里。
萧凌终于看见白毛下面的身体。
是一只很小的狼。
比普通幼犬大不了多少。
背上却长着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白色翼骨。
右翼有血。
左翼被冰层卡住。
它旁边还有一具已经冻硬的成年白狼尸体。
成年白狼的身体弓着。
直到死,都把幼崽护在胸腹下面。
萧凌呼吸停了一下。
萧凌把幼狼贴近自己胸口。
体温很低。
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心跳,却还没有任何契约连接。
只是皮肉贴着皮肉。
这么小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一场跨界阴谋里。
它不知道神族。
不知道影子议会。
也不知道十七号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饿,冷,受伤。
萧凌忽然觉得这比那些谜题更难处理。
谜题可以以后解。
心跳等不了。
养父住院后空下来的旧屋忽然从记忆里闪过。
老人死在自己的床上。
柜子里全是他的旧照片。
有人到死都还在保护另一个人。
雪豹再次低吼。
萧凌回过神。
“我知道。”
他不再去碰幼狼。
先用短刃沿冰缝切。
清道蝎越来越多。
雪豹挡住三只。
第四只绕过它,扑向萧凌。
萧凌侧身。
断腿慢了半拍。
蝎足撞上膝盖。
他整个人跪下去。
疼痛瞬间冲到头顶。
另一个萧凌在十几米外也跪倒。
两人同时失去支撑。
清道蝎尾刺朝萧凌后颈落下。
雪豹撞过来。
尾刺扎进它肩胛。
雪豹发出一声很短的惨叫。
萧凌翻身,短刃从蝎体腹部缝隙刺进去。
费型灵能沿刀身爆开。
玻型外壳先裂。
属性克制终于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却只让裂缝扩大。
没有让敌人凭空消失。
萧凌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推到底。
清道蝎僵住。
他也躺在雪上,大口喘气。
“水道开了!”
另一个萧凌喊。
萧凌第一次听见他真正喊出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和自己不一样。
更哑。
更像从很远的洞里传出来。
“把狼带走。”
萧凌爬到裂缝边。
冰已经被切开大半。
他先抱起幼狼。
很轻。
轻得不像活物。
随后他试图拖出成年白狼。
没拖动。
尸体后半身已经和冰层冻在一起。
雪豹走过来。
腹部和肩膀都在流血。
它没有攻击萧凌。
只低头,舔了一下成年白狼结冰的耳朵。
然后咬住幼狼颈后的皮毛。
萧凌以为它要接走。
雪豹却把幼狼往他怀里推了一点。
萧凌怔住。
远处冰面连续塌陷。
更大的黑影正在下面移动。
雪豹转过身。
对着那片塌陷的冰面伏低身体。
“你不走?”
雪豹没有回头。
萧凌抱着幼狼站起来。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留下。
另一个萧凌抓住他的肩。
两人一瘸一拐跑向水道。
身后传来雪豹的咆哮。
紧接着是冰层大面积碎裂的声音。
萧凌没有回头。
水道很窄。
他把幼狼抱在胸前,膝盖拖过冰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钉子往旧伤里敲。
爬出另一端时,天已经开始发白。
他们在一处背风岩洞停下。
萧凌第一件事是看幼狼。
它没有睁眼。
呼吸比刚才更弱。
右翼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不是愈合。
是没有多少血可以流。
萧凌先检查它的口鼻。
有呼吸。
再摸胸口。
心跳很慢。
右翼骨折,腹部有一道被冰刃切开的伤,后腿还粘着一小段黑色硬壳,应该来自清道蝎。
他把那段壳取下来时,幼狼全身轻轻抽了一下。
幼狼发出极轻的一声。
链接体蹲下来,把它乱动的后腿轻轻按住。
他没有阻止萧凌,只把幼狼的身体托稳。
萧凌继续。
他没有专业疗愈术。
会的只有历希明教过的基础止血和过去住院时自己看熟的包扎方法。
他把自己的内衬撕下一条,垫在翼骨下面。
绷带不够,就只固定最危险的位置。
止血灵液也不全倒。
只用能让伤口重新开始凝血的量。
每省下一点药,都意味着幼狼可能多疼一点。
每多用一点,又意味着他之后受伤时少一分活路。
选择没有“对”。
只有付账的人是谁。
萧凌没有立刻去问链接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先把幼狼抱到背风处。
岩洞里没有火。
他就把仅剩的一块低容量青晶片接到艾克弦上,用最低功率维持一小圈温热。
温度只能比外面高一点。
再高,青晶会先空。
幼狼缩在他外衣里,呼吸仍然浅。
萧凌把水袋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再用布角沾水,轻轻碰它嘴边。
第一滴没有吞。
第二滴顺着牙缝流出来。
第三滴时,幼狼舌尖终于动了一下。
很小。
却是真的。
“能喝。”
萧凌说。
链接体蹲在对面。
“慢。”
“我知道。”
萧凌等了十几息,才又喂一滴。
他不敢一次灌多。
幼兽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饿死。
是根本没有力气把水咽下去。
雪豹没有进洞。
它趴在洞口外,肩上的伤仍在流血。
每当萧凌碰幼狼,它都会抬头。
但没有阻止。
萧凌把最后半瓶止血灵液放在腿边。
一半给自己。
一半给幼狼。
怎么分都不够。
他先用干净布按住幼狼腹部伤口。
没有灵能。
只按。
血渗得慢了一点。
又等了一会儿,他把那半瓶药往自己这边推开。
链接体问:“不用?”
“先看不用能不能活。”
他不是舍不得剩下的药。
是叶会和医院都教过他一件事。
越不可逆的东西,越不能放在第一步。
他先把能做的小事做完。
保温。
止血。
清理口鼻。
固定翼骨。
一点点喂水。
幼狼的呼吸从一百息里断两次,变成断一次。
还是危险。
至少没有更坏。
萧凌把次数记在石壁上。
一条。
一条。
到第七条时,青晶片只剩百分之三十一。
再往后,洞里的温热也保不住。
他把艾克弦关掉。
用自己的体温继续捂。
左膝因为蜷得太久开始发硬。
他只能每隔一会儿换一个姿势。
每换一次,幼狼都轻轻哼。
雪豹在外面也跟着动耳朵。
萧凌忽然问它:
“你认识它母亲?”
雪豹当然没有回答。
只是朝冰谷方向看。
成年白狼还冻在那里。
萧凌懂了一点。
也只敢懂一点。
他没有把雪豹的停留写成“同族”。
没有把一眼写成“托付”。
兽不会替人把意思说得那么完整。
链接体一直盯着幼狼。
“等。”
萧凌看它。
“等什么?”
“活。”
“先让它活?”
链接体似乎没听懂。
萧凌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很奢侈。
幼狼连睁眼都做不到。
可救命也不是把所有东西一次押上去。
一旦判断错,幼狼可能连下一次呼吸都等不到。
他不想因为自己救得急,就把猜测写成办法。
于是他做了最后一个测试。
把手指放到幼狼鼻尖前。
不输入灵能。
只让自己最浅的一点费型气息停在皮肤表面。
幼狼起初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它鼻翼动了一下。
头很轻地朝他掌心偏了半寸。
不是回答。
也不能算清醒回应。
只是一个快要死的小东西,在冷里靠近了一点热。
萧凌把手撤开。
再放回去。
幼狼又偏过来。
第三次也是。
雪豹没有咆哮。
它只慢慢伏低前爪。
链接体看着萧凌。
“会。”
萧凌没有把这当作充分答案。
但已经是此刻能得到的最多。
他问:
“如果普通药救不了,还有别的办法?”
链接体指向萧凌胸口。
“空。”
又指向腿。
“慢。”
“会死吗?”
链接体停了一下。
“可能。”
“它呢?”
“可能活。”
没有保证。
很好。
萧凌反而安心一点。
至少不是一笔只写收益不写风险的交易。
他把背包里剩余东西又算了一次。
青晶一块裂,一块余量不足。
绷带不到一卷。
自己膝伤复发。
雪豹受伤。
门已经关。
如果再救下去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幼狼就算暂时活下来,也可能和他一起冻死。
所以他没有立刻做任何更冒险的事。
他先让链接体把水道方向、石棚方向和最近能避风的位置在地上画出来。
又把剩下干粮分成三份。
一份现在。
一份醒来。
一份如果醒不过来,留给能动的人。
链接体看着第三份。
“你。”
“如果我起不来,你先带它走。”
“哪?”
萧凌指向来时黑绳的方向。
“门会再开。”
“你?”
“能拖就拖。”
链接体皱眉。
“蠢。”
“这个你已经会了。”
萧凌笑了一下。
笑得很累。
然后他把那半瓶止血灵液重新封好,放到手边。
不是舍不得。
只是他还不知道下一步真正需要付什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把幼狼抱到胸口。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说。
“也不知道你以后愿不愿意跟我。”
幼狼没有回应。
“先活。”
外面的雪豹抬起头。
风从洞口吹进来。
萧凌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幼狼尚未展开的白翼根部。
这一次,他只剩最后半瓶药和最后一个问题。
他还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前面的便宜办法已经全部用完。
萧凌倒出最后半瓶止血灵液。
另一个萧凌按住他的手。
“没用。”
“你懂医?”
“懂它。”
“为什么?”
对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层淡蓝皮肤。
“同界。”
萧凌没收回药。
“那你说怎么救。”
对方盯着幼狼看了很久。
“契。”
萧凌听懂了。
灵兽契约。
叶会曾经教过最基础的临时契约理论。
他从没真正签过。
临时契约只需要双方灵能同意与短暂印记。
眼前这只幼狼连睁眼都做不到。
更不可能主动回应。
“它没法同意。”
“会。”
“它连心跳都快没了。”
“你给。”
萧凌皱眉。
“给什么?”
另一个萧凌抬手。
指尖点在萧凌胸口。
然后缓缓划过半边身体。
从肩。
到肋骨。
到腹部。
最后停在左腿。
“半身灵血。”
萧凌没有立即说话。
洞外天光一点点变亮。
怀里的幼狼忽然抽动一下。
那两片还没长成的白翼轻轻颤了颤。
另一个萧凌看着他。
“它活。”
“你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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