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十一个月前,门开了九分钟
上午九点,K库的机械钥匙先卡住了。
它没有坏。
王室技术员把钥匙放进司法封存台的仿真锁芯里,转到第三格时,内部那片旧压力记忆片突然弹回,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别再转。”艾莉说。
技术员马上松手。
那片记忆片不是电子芯片。它是一层会在长期受压后产生细微形变的复合金属膜,本来只用来判断钥匙是否遭到暴力复制。十一个月前那次异常使用留下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九分钟持续压痕。
九分钟。
这意味着那把钥匙当时不是插进去试了一下。
它曾经保持在开启位。
K库官方记录却写着:核心门十一年来从未开启。
上午十点十五分,赛琳娜拿到奥斯特瓦尔德内海武器库过去十五个月的维护清单。清单没有写“开门”,但十一月前那一天,恰好出现三件小事。
第一,地下冷凝泵检修。
第二,海水换热支路短停十二分钟。
第三,一批“惯性稳定块”从K库外围仓转入海上维修体系。
单看都正常。
放在九分钟压痕旁边,就不正常。
“惯性稳定块是什么?”萧凌问。
“给老式海下平台压重心的。”技术员说,“就是铁和陶瓷复合块,不值钱。”
“多重?”
“一块两百四十公斤。”
“那批多少?”
“二十四块。”
将近六吨。
他们没有直接冲去海床禁航区。K库资料仍属于军方,SEA-7又牵涉王室危机后的敏感运输。赛琳娜只能争取到“异常资产流向核验”,权限允许查物资,不允许搜索军事区。
于是他们查六吨不值钱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四十,叶会一名老仓管员找出当年的手写装车单。二十四块稳定块没有装上军方运输车,而是交给一个叫“潮汐结构维护联合体”的外包队。这个联合体已经解散,注册地址是一间卖潜水器材的小店。
但车牌还在。
艾莉把二十四块稳定块的运输车,与港区旧监控、收费桥记录和燃料结算拼在一起。那辆车没有进公开维修码头。它在当晚十一点十六分进入一处封闭干船坞,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八分空车出来。
那座干船坞现在归一家物流公司。
物流公司的设备保险,由札虎杰家族基金曾控股的保险代理做过两年。
又是一条外围连接。
仍然不是本人命令。
下午两点,他们去看船坞。
那里已经停业半年,卷帘门上贴着欠租通知。门边长着一小片野草,雨停后,草叶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萧凌蹲下来,看见地面有四条很宽的旧轮痕。
轮痕不是货车留下的。
更像某种能承载很重东西的低位拖架。
这时出现一种早已退出主流港务系统的“沉箱载台”。它本身没有动力,像一只可以密封的扁平货舱,装货后由拖船运到指定水面,再灌入海水下沉;需要上浮时排水。旧时代用它修海底管线,后来因为难监管,大部分被淘汰。
六吨稳定块,足以让一只改装过的沉箱载台在海下保持姿态。
菲塞尔在临时病房看见照片后,右手抖得更厉害。
“我被关的那间屋子,墙会响。”
“什么声?”艾莉问。
“每隔一阵,三下。很慢。像金属碰金属。”
技术员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找来沉箱载台旧图纸。压载舱在调整深度时,机械止回阀会依次闭合,正好是三次低频撞击。
这不能证明菲塞尔被送进过海下沉箱。
但可以解释他在地下测试厂之外听见的声音。
下午四点,另一条线出了问题。
莫蕾偌控制的灵能教育公司向所有合作站点发出新合同:七步盒继续供应,但每台设备必须接入统一维护账号;关键零件不再允许由站点自行拆换;学校和养老站可以得到更低租金,代价是把故障数据回传到公司。
纸面上,这是一份正常的规模化维护方案。
赛琳娜看完后只说:“她在收入口。”
萧凌没说话。
莫蕾偌以前想要的是一块能用的姿态传感器。现在她想要的是别人用了什么、坏了什么、什么时候必须回来找她。
这不是战力升级。
是控制力升级。
而且它会持续。
两家养老站因为不愿上传数据,当天下午被告知下一批更换件延迟七天。站长打电话来时很克制,只问能不能先借两个旧盒子。工作室剩下的可用备机一共三台。
萧凌借了两台。
这意味着他们自己的课程安全备用只剩一台。
为了确认九分钟压痕不是金属疲劳造成的,技术员做了三组对照。
第一组只把仿真锁芯转到第二格,保持二十分钟。记忆膜几乎不留痕。
第二组转到第三格,也就是核心门机械解锁位,保持一分钟。出现浅压痕,但长度不足。
第三组保持九分钟。
金属膜冷却后形成的弧形变形,与旧钥匙内部那道痕迹接近到肉眼都能看出来。
这仍然不能证明十一个月前K库门完全打开。机械钥匙转到开启位只是其中一个必要条件,后面还有门体压力平衡、身份确认和内部锁舌释放。但它把“有人只是试过钥匙”排除了。
有人认真走过一遍开门流程。
更麻烦的是,王室危机后清点K库时,门体外侧没有发现明显破坏。十一个月前的那次操作,要么拥有合法流程中的某些权限,要么有人已经把非法操作伪装成了维护。
艾莉让技术员调出当日维护班表。
班表有七个人。
六个人现在都能找到。
第七个叫奥林·维特,十一月前那次维护结束后第三天辞职,住址随后注销。不是失踪人口,也没有死亡记录,只是从公开系统里消失了。
“追他。”赛琳娜说。
“可以,但别先写成共犯。”艾莉提醒。
在另一条线出问题之前,他们已经找到维特最后一次工资的收款账户。钱正常,离职补偿也正常。真正奇怪的是离职前一天,他支付了一笔很小的违约金,提前终止了公寓租约;违约金由他本人账户支付,却在十二小时后被一家海事劳务公司原额补回。
那家公司同样已经解散。
它曾给M-3的保险承包商提供临时技术人员。
线开始变细。
也开始变实。
下午三点,军方技术员提出直接拿K库真钥匙去做一次门体匹配。
萧凌摇头。
“仿真台够不够?”
“确认机械齿形够。确认门体行为不够。”
“那就先不确认。”
“如果我们不知道门现在是不是还认这把钥匙——”
“有人在等我们拿它去开。”萧凌说,“不知道以前。现在知道了。”
房间安静下来。
钥匙最终没有离开司法封存盒。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次可能很快得到答案的机会。宁可让调查慢下来,也不替对方完成任何未知流程。
同一天下午,K库外围的两台老式压力传感器被临时换成独立机械表,不再接入王室旧灾备网络。更换花了三百二十艾尔达币,军方仓库里没有现货,只能拆一套备用训练舱的表。
训练舱因此停用两天。
负责那批新兵的教官在交接单上写了一句:
“接受延误,要求归还。”
没人能永远只承担大义。
晚上五点前,艾莉又把十一个月前的潮汐表调了出来。
那天K库机械钥匙留下九分钟开启压痕的时间段,恰好落在当地一次小潮转流前后。海面变化并不大,只有二十多厘米;对普通船只几乎没有意义,对一个靠压载维持深度的沉箱载台却有意义。
M-3旧维修手册里写得很朴素:满载状态下,转流前后十二分钟最适合进行无动力横移,因为侧流最小,拖缆负担也最低。
“所以他们挑了九分钟,不一定因为门只能开九分钟。”萧凌说。
“可能是在等水。”艾莉说。
这个解释没有制造新的神秘规则,只把一个看似仪式化的数字还给物理条件。
技术员随后把十一月前的海况、K库外围泵停机记录和M-3保单时间叠在一张图上。三条线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共同窗口: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到十一点五十三分。
九分钟钥匙压痕就在里面。
十二分钟海水换热支路短停也在里面。
而M-3的临时保单从十一点三十分开始生效。
这足以证明三个系统在同一窗口被使用,却仍然不能证明它们搬走了什么。
“当时K库里有库存盘点吗?”赛琳娜问。
军方联络员沉默了一会儿。
“有。但那一年的盘点记录显示数量无变化。”
“谁签字?”
“自动汇总,人工复核栏只有一个编号。”
编号不是人名。
是OBS-00。
房间里没人说话。
那个旧技术身份又出现了。
艾莉在白板上写下“OBS-00参与十一个月前K库盘点复核”,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框。
她特意没有写“OBS-00开启K库”。
旧权限可以替人传递、复核、放行。
真正把钥匙转到第三格的,仍然是一双手。
那双手是谁,他们还不知道。
晚上六点十一分,艾莉终于从海事旧保险档案里找到十一个月前那只沉箱载台的临时保单。
被保险物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M-3。
保单期限九小时。
承保风险包括“下潜、压载、转运及无动力回收”。
目的地一栏被涂掉了。
但理赔附件里有一张维修员手绘草图。图上是一条海底维护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方框边写着:
“46m层,等第二次灯。”
负四十六米。
与湿井驳台昨夜收到的深度值完全一致。
艾莉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十一个月前,K库核心门开了九分钟。
同一天,一只编号M-3的沉箱载台下到负四十六米。
而蓝灵晶石现在留下的SEA-7回波,也在往那个深度走。
萧凌问:“第二次灯是什么?”
没人知道。
直到夜里七点二十三分,海床禁航区边缘的一座废弃航标灯,在已经停用六年的情况下,亮了一次。
十一秒后,又亮了一次。
夜里,艾莉关掉办公室的顶灯。
窗外很黑。
海那边,第二次灯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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