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可以进食
第七具灵兽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活人。
至少看上去像人。
年轻。
瘦。
肩上披着兽皮,左半张脸有细密银鳞,右手握着一柄短矛。
货车一停,他就把矛尖对准驾驶室。
萧凌没下车。
艾莉先举起双手。
“我们没有追你。”
年轻人盯着狼白白。
眼神变了。
他认出了白翅天狼。
“你们是人界的?”
“是。”
“它呢?”
“也是我们家的。”
狼白白从后排探头。
对方短矛抖了一下。
“天狼不是人的家畜。”
萧凌说:“它也这么觉得。”
狼白白低低叫了一声。
像同意。
年轻人没有笑。
他身后躺着六具同族。
有两个已经完全兽化,四肢像鹿,背部生着灰色硬甲。
剩下几个保留人形。
都是灵兽人。
尸体没有被啃食。
胸口却有幽蓝圆痕。
和马桥一模一样。
艾莉慢慢下车。
“我们可以看伤口吗?”
短矛立刻前送。
“别碰。”
“我不碰。”
艾莉站在两米外。
“只看。”
年轻人呼吸很快。
显然也受了伤。
腹部兽皮下面不断渗血。
萧凌问:“谁干的?”
“你们。”
“哪一种我们?”
“人。”
“说具体。”
年轻人盯着他。
“你就是萧凌。”
不是疑问。
萧凌没有否认。
短矛尖立刻亮起土黄色灵能。
费型。
年轻人的等级最多D。
正常情况下,伤不到萧凌。
可萧凌右臂不能使用灵能,右耳失聪,膝盖开裂。
他没有拔武器。
“如果你要杀我,先把话说完。”
“说什么?”
“为什么说是人干的。”
年轻人咬紧牙。
“你们边境站把门关了。”
“所以?”
“我们要粮。”
“所以赫尔子让你们吃人?”
短矛猛地刺到萧凌喉前。
艾莉的手已经按在符文剑上。
萧凌抬手。
示意她别动。
年轻人眼睛发红。
“王只说可以进食。”
“王令里还有附加限制吗?”
“没有。我们队长有。”
“写在哪?”
“骨牌上。”
“队长在哪?”
年轻人看向脚下。
一具灵兽人尸体腰间挂着骨牌。
艾莉明白了。
“死了。”
年轻人点头。
萧凌问:“你们怎么理解‘可以进食’?”
“南下找能吃的。”
“包括人?”
年轻人没回答。
风从尸体之间吹过去。
带着血和冻土味。
很久,他说:“有人这么说。”
“你呢?”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比“不会”更真实。
饿到一定程度,很多道德都只剩没有被验证过的句子。
萧凌看了一眼货车后斗。
他们还有两袋干粮。
原本够三个人和狼白白吃三天。
他走过去。
艾莉抓住他衣角。
“我们只剩两袋。”
“我知道。”
“七十公里。”
“我知道。”
“那你还拿?”
萧凌看她。
“先买一句实话。”
他把一袋粮食拖下来。
年轻人的眼睛跟着袋子移动。
短矛却没有放下。
“有毒?”
“我们也吃。”
萧凌撕开包装,抓一把硬饼咬了一口。
年轻人终于把矛放低。
他没有扑上来。
先走到队长尸体旁。
把一块饼掰开,放在死人胸口。
然后才开始吃。
第一口太快。
噎住。
咳了很久。
狼白白走过去,把自己的水碗推给他。
年轻人抬头看白狼。
“它为什么给我?”
萧凌说:“它比我大方。”
狼白白回头又瞪他。
艾莉坐在路边。
“你叫什么?”
“青尾。”
“哪个部落?”
“灰角。”
“你们为什么南下?”
青尾咽下饼。
“北边没东西了。”
“神族收割?”
“今年提前了。”
萧凌和艾莉同时看他。
“提前多久?”
“本来还有三个月。”
“谁通知你们的?”
“没有人。”
“那你怎么知道是收割?”
青尾拉开腹部兽皮。
伤口旁边不是刀痕。
是一片细小的蓝色孔洞。
“地先死。”
“然后水变苦。”
“再然后小兽生不出崽。”
“最后天上出现白船。”
星辰联盟军的收割舰。
萧凌问:“白船来了吗?”
“还没有。”
“那锁链呢?”
“先来了。”
这就不对。
按照过去的收割流程,舰队先到,建立抽取阵,再放锁链。
现在顺序反了。
锁链像提前长出了根。
艾莉问:“赫尔子的命令什么时候下的?”
“四天前。”
“锁链什么时候出现?”
“六天前。”
也就是说,赫尔子的“可以进食”不是进攻起点。
是饥荒后的反应。
并不能让命令变得正确。
却改变了它的意义。
青尾吃完半块饼,去看同伴。
“我们到人界第一天,队里有人要抓农民。”
“你阻止了?”
“队长阻止了。”
“然后?”
“第二天锁链找到我们。”
“为什么?”
青尾从队长腰间解下骨牌。
骨牌背面烧着一行黑字。
萧凌接过来看。
——食人者逐出灰角,食尸者不得归葬,南下只取荒地与兽粮。
这才是灰角部落自己的解释。
不是所有灵兽都把“可以进食”理解为吃人。
艾莉把这行字抄到婚书背面剩余的空白处。
萧凌看见了。
“你还真什么都往上写。”
“纸贵。”
“婚书呢?”
“还在正面。”
青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从尸体旁取下一只小包。
里面有银羽鹰草。
只剩三束。
他拿出一束,递给狼白白。
“治嘴。”
萧凌没接。
“你们更需要。”
“我们用不上了。”
青尾说这句话时没有哭。
他把草塞进狼白白旧项圈。
银色草叶和磨旧的皮圈挤在一起。
狼白白低头闻了闻。
没有甩掉。
艾莉问:“你接下来去哪?”
“回北边。”
“你一个人?”
“把他们的骨牌带回去。”
“会死。”
“留在这也会。”
萧凌看了他一会儿。
“跟我们走到旧水文站。”
青尾警惕起来。
“为什么?”
“我们也去北边。”
“人为什么去北边?”
“因为四十七个村庄也在死。”
青尾第一次露出茫然。
“你们也被抽?”
“嗯。”
他看向萧凌脚踝。
“可他们说,锁链是你带来的。”
“我们也听说了。”
“那到底是不是?”
萧凌说:“我不知道。”
青尾反而愣住。
也许他以为人类的通缉犯会给一个漂亮答案。
萧凌没有。
他现在只有伤、坐标和越来越多互相矛盾的证据。
青尾最后上了货车。
代价是货车多一个人,粮食少一袋。
青晶燃料也只剩三成。
下午,他们终于看见旧水文站。
灰色小楼立在结冰河面旁。
楼顶天线还在转。
明明六年前就停用了。
每转一圈,就向天空发一次空白信号。
十一分钟。
一次。
他们躲在两公里外的树林里观察。
第三次信号发出时,萧凌脚踝突然刺痛。
真硬币在口袋里变重了一瞬。
艾莉立刻看向他。
“又来了?”
“嗯。”
她取出仿币。
红灵薄片上的轨迹疯狂亮起。
所有线都指向水文站地下。
青尾脸色发白。
“这个味道……”
“你闻过?”
“我们部落地下也有。”
“什么?”
青尾盯着那座楼。
“不是锁链。”
“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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