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道王令
第一支队伍开始往南跑的时候，城南还有人在排盐水。
不是军队。
是饿了太久的普通兽族。
号角只响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街上已经有人收拾绳索、刀和空水囊。
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塞进屋里，自己背上猎弓。
一个瘸腿老兽人拖出几十年没用的甲。
没有谁突然变坏。
他们只是听见一个合法的声音告诉他们：
现在可以活下去。
代价在别人身上。
“不能让他们出城。”
青尾说。
“你拦得住多少？”
玄鹿问。
“那就告诉他们命令是假的。”
“王印是真的。”
艾莉说。
“法律上，它现在是真的。”
青尾愣住。
“你不是裁决者吗？”
“所以我不能把不喜欢的合法结果直接说成假。”
“那怎么办？”
艾莉看向王城中央的公共传讯塔。
“证明授权过程违法。”
“需要多久？”
“十分钟。”
萧凌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移动的人群。
“我们最多有六分钟。”
传讯塔离城南不到两公里。
狼白白不能长飞。
但可以滑翔一次。
它伏低身体。
萧凌没上去。
“你和艾莉去。”
“你呢？”
“去关一个普通节点。”
艾莉盯着他。
“右手。”
“左手还在。”
“膝盖。”
“还能走。”
“耳朵。”
“你现在站左边。”
她没笑。
“别把能不能活着回来变成算术题。”
“已经是了。”
他看向她的轻甲。
13%。
“你的也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更好的话。
最后艾莉把婚书里剩下的一小块空白撕下来。
在上面写：
“六分钟。”
塞进萧凌胸口。
“超过六分钟就退。”
“你也是。”
“我有表。”
“我没表？”
“你有时候不识数。”
狼白白载着艾莉冲上低墙。
右翼疼得明显偏了一下。
它没有停。
萧凌和青尾往旧粮仓跑。
石豆没有跟。
他回盐仓去了。
洛岑还被锁着。
孩子站在门口。
“你会关节点吗？”
“会。”
“教我。”
洛岑看着他。
“你不该跟我学。”
“我不是跟你好。”
石豆说。
“我娘死的时候，你会这个，我不会。”
“以后我得会。”
洛岑闭了一下眼。
“好。”
洛岑没有立刻教他碰节点。先让石豆把结构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三列。第一列写“看见什么”，第二列写“谁说的”，第三列写“自己猜的”。
石豆不耐烦：“关机器为什么先写字？”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先猜，再把猜的写成命令。”
孩子握炭笔的手停了一下。瓦岑的记录片就在他衣服里面。
洛岑指着最上方一条细线：“你看见它发蓝。”
石豆写：发蓝。
“我说这是回送支线。”
石豆写：洛岑说。
“你觉得它会害人。”
石豆写到一半，问：“这个不算真的？”
“没验证以前，只算你怕它会。”
石豆把最后四个字擦掉，重新写。
他学的第一个关闭动作不是拔线，而是先把旁路拨到空载。拨杆很紧，他两只手一起压才动。幽蓝光从亮变暗，洛岑才让他碰第二处。
“如果顺序反了？”
“最轻，烧掉这间屋。”
“最重？”
“不知道。”
石豆抬头。
洛岑看着他：“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别为了显得会，把不知道填满。”
第二道王令在远处号角里响起时，石豆刚把“未知”两个字写完。那一刻他没再问瓦岑是不是坏人，也没问洛岑是不是好人，只把炭笔夹到耳后，伸手去拨下一只空载杆。
王城的第二道王令发布四分钟后，第一座普通节点关闭。
代价是一整座旧粮仓的制冷阵停机。
剩下的粮最多保存三天。
青尾看着温度计往上走。
“粮会坏。”
“人先别坏。”
萧凌用左手把最后一枚保险栓拔出来。
第二座节点在皮革坊。
他们没来得及关。
守坊的人不让。
“关了以后工坊停。”
“命令开放猎食，你们还做皮？”
“我有三十七个人吃饭。”
“南下的人也会死。”
“那是南下的人。”
萧凌突然明白，宏大的共生最难的时候，从来不是打败一个坏人。
是眼前这个人确实有三十七张嘴。
他没有动手。
把选择给了对方。
“节点继续开，你们今天有工。”
“明天王城会把更多能量回送到主线，你们的孩子可能被抽。”
守坊人骂他是骗子。
萧凌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
食指和中指仍不能动。
“这是它抽的。”
守坊人盯了几秒。
最后转身。
“给你三分钟。”
第二座节点关闭。
皮革坊所有机器熄火。
三十七个人当场失去工作。
没有人感谢萧凌。
第五分钟，艾莉抵达传讯塔。
守塔人拦她。
“王印授权，不得中断。”
“我不要求中断。”
“那你来做什么？”
“追加异议。”
守塔人一愣。
三界旧律里有一条很少用的程序。
当王令涉及跨界生命权时，裁决者可申请同步播报异议，但必须以自身裁决装备作为担保能源。
“你的甲只剩多少？”
“十三。”
“播完会归零。”
“我知道。”
守塔人看了她很久。
“你会失去裁决轻甲。”
“我不是因为有甲才会裁决。”
接口打开。
艾莉把轻甲核心接进去。
13%。
11%。
8%。
她的声音传遍王城。
“第二道王令使用的兽王印映射真实。”
街上安静了一点。
青尾在远处差点骂出来。
她居然先承认是真的。
“但授权主体未完成知情确认。”
“主节点正在以兽王生命作为印影能源。”
“过去七日，三百一十二个旧节点未经公开审议重启。”
“所谓解除猎食限制，是旧系统依据第二层王印映射自动生成的执行令；现在只能证明赫尔子的映射被调用，不能证明他本人已经知情确认。”
5%。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一个人类。”
“只要求南下之前，去王宫问一句。”
“让王亲口说。”
2%。
传讯塔开始报警。
守塔人喊：“断开！”
艾莉没有。
她把最后一段证据编号读完。
0%。
裁决轻甲熄灭。
赤红鎏金的符文一条条暗下去。
从这一刻起，它只是一副沉重的金属壳。
王城获得了六分钟犹豫。
有人停下。
有人继续走。
有人开始往王宫方向去。
六分钟不是胜利。
但足够让第一支队伍没出城门。
第六分钟整，王宫主塔忽然亮起。
所有传讯设备自动切换。
不是机械声。
赫尔子的脸出现在半空。
他比萧凌想象中老。
脸侧有明显的幽蓝脉络。
像锁链长在皮肤下面。
玄鹿跪下。
青尾也跪了一半，又硬生生站住。
赫尔子开口。
声音很清楚。
“第二道王令，由我授权。”
街上彻底安静。
艾莉站在已经熄灭的轻甲里，抬头看着他。
赫尔子停了一瞬。
然后说：
“人界猎食限制，正式解除。”
画面结束。
城门重新打开。
而萧凌胸口那张写着“六分钟”的婚书碎片，刚好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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