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没有人能批准冬天
三个月不是战争倒计时。
它更像房租到期。
每天都有人照常上班，买菜，修屋顶，等孩子放学。
但所有人都知道，冬天会来。
神界议会用了十一天通过第一批扩建预算。
又用了九天确认兽界矿源上限。
人界工会要求新建适配厂必须公开损耗，不得再把“效率差额”藏进工人寿命。
事故家属委员会要求每一座厂都有停线权。
这些条件都对。
也都要时间。
到第二十七天，四百座目标城市只完成七十九座主设备改造。
第七十九座完成改造的城市庆祝了十分钟。
第八十座却在当天停工。
不是没有能源。
是没有人。
三名能调试旧式灵核适配器的高级技师被中心城市用三倍工资挖走，边缘城区只剩两个学徒。项目经理提出从附近医院借一名维护员，医院直接拒绝。
“你们冬天会缺口，我们今天就在开机。”院长说。
这段录音被放到全域建设会上时，没人好意思指责哪一边自私。
随后又冒出第二个问题。
为了赶四百城进度，几家大厂开始高价回收旧备用机的核心部件。一个小城财政撑不住，把两台备用机卖了一台，换来足够改造主设备的钱。
账面上，它的改造率立刻从百分之六十一升到八十三。
可一旦主设备故障，它只剩一条备用路径。
艾莉要求把“备用能力下降”也写进进度表。
负责建设的官员很不耐烦：“这样所有城市的完成率都会变难看。”
“那就难看。”
“公众会觉得我们没做事。”
“做了多少就写多少。把备用机拆了换主机，不叫多出一套系统。”
卡德拉斯坐在窗边，没有插话。
等会议散了，他才问萧凌：“你们是不是准备连技师的流动也管？”
“不是。”
“那怎么办？”
“把培训时间算进工程时间，把边城留人补贴算进成本，把医院维护员列成不可征调岗位。”
“又加条件。”
“因为人不是零件。”
卡德拉斯看向窗外。
远处新建的适配厂灯火通明，门口却排着一队临时工。他们拿着速成培训证，等着第二天上岗。
其中一个人把证书折了两次，塞进旧工作服胸袋。
他原来是轨道清洁工。
培训了二十二天。
按旧标准，他还不能独立碰核心适配器。
按冬季工期，他下周就会被安排进夜班。
萧凌看见那张证书，忽然说：“再快一点可以。”
卡德拉斯转头。
“但不能假装二十二天等于十年经验。”
第二天，四百城计划增加了一列新数据：
【可独立停线的熟练维护员数量。】
数字比城市完成率难看得多。
也真实得多。
卡德拉斯没有催。
他住进曦炉环附近一间旧维修宿舍，每天练习用左手倒水。
他的左侧空间感知没有恢复。
杯子总放偏。
有一次热水倒在桌上，他拿抹布慢慢擦。
萧凌坐在对面修战甲。
右侧风向叶片没钱也没材料重做。
他干脆把两侧推进功率都锁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四，至少不会一加速就把自己甩出去。
“你故意的？”萧凌问。
“什么？”
“四十六秒还不松手。”
卡德拉斯擦完桌子。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把我拉走。”
“你拿自己测试我？”
“坏习惯。”
“卡伦也这么干。”
“所以我说是坏习惯。”
萧凌没笑。
他低头拧螺钉。
过了一会儿，卡德拉斯问：“如果冬天到了，四百座只建好两百座，你怎么办？”
“先把能建的建完。”
“剩下的人？”
“公开缺口，分级配给，自愿共享，跨城调度。”
“还不够呢？”
萧凌手里的螺丝停了一下。
“继续找。”
“这不是答案。”
“你那个也不是。”
“我有。”
萧凌抬头。
卡德拉斯指了指远处曦炉环。
“把这件红色规则源载体从底噪校准改为主动适配。它能在三个月内覆盖绝大多数旧式灵核。”
“代价？”
“载体的规则结构完整度会继续下降。第一年预计再损失百分之四到七。”
“然后？”
“然后我们只有几年把真正的分布式适配网络建起来。”
“谁控制？”
“我。”
萧凌把螺丝放下。
“那不行。”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还说？”
“因为你要的是一个不会依赖我的系统。我同意。可冬天不等系统长大。”
门外有人敲门。
艾莉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不是议会批文。
是第一百六十二座城市的施工进度表。
她把最下面一张抽出来。
“卡伦给了另一个方案。”
卡德拉斯看了一眼。
卡伦建议暂缓旧收割协议的下一档下降六个月。
不是恢复已经关闭的强制活体供能。
而是把仍未关闭地区的削减速度放慢。
预计能把冬季峰值缺口从23.9%压到14.2%，为扩建争取时间。
代价也清楚：
未来六个月，仍处旧体系下的人界与兽界节点会继续被合法抽取，只是强度低于过去。
“他永远知道怎么让一件坏事多活半年。”卡德拉斯说。
“因为半年里有人不会死。”艾莉说。
“也有人继续被抽。”
“所以他的方案不能直接通过。”
卡德拉斯看她。
“我的呢？”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要求把这件红色规则源载体的主动控制权给你一个人。”
“你们可以看着我。”
“看着不是制衡。”
艾莉拿出未签婚书，在背面写了三种方案。
A：维持原脱钩速度，接受冬季23.9%峰值短缺，加快建设。
B：卡伦方案，延缓六个月，旧节点继续有限抽取。
C：卡德拉斯方案，红色规则源载体主动适配，由单一控制者临时操作。
然后写了第四行。
D：红色规则源载体只提供适配频率，不允许单一控制者决定配给；七类节点分权，任何一类都不能单独改变抽取方向。
卡德拉斯问：“来得及？”
“不知道。”
“那你写它干什么？”
“因为不知道不是零。”
他们用了四十二天做D方案。
不是成功四十二天。
是失败了二十三次。
第七次，远程节点延迟导致一座试验站全黑十四秒。
第十二次，火相预测把某类旧式灵核误判为可中断，三人出现永久性轻度损伤。
第十九次，兽界矿源上限与神界医院保障同时触发，系统僵住二十九秒。
每次失败都记名。
没有叫“优化过程”。
第四十三天，D方案第一次连续运行六小时。
红色规则源载体没有被移出稳定架。
卡德拉斯没有获得最高权限。
七类节点分别控制能源来源、适配频率、生命授权、生态下限、医疗底线、损耗审计和紧急停机。
任何一方都可以对自己负责的那一项说“不”。
六小时里，旧式灵核适配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一点三。
全链平均损耗二十六点一%。
能量账成立。
听证厅里第一次有人笑。
卡德拉斯也笑了。
“这次像样。”
然后第六小时零七分，系统停了。
不是故障。
是紧急停机节点主动按下。
原因：
红色规则源载体内部出现三处规则疲劳纹。
继续运行，三个月后完整度可能跌破百分之八十六。
没人知道跌破之后会发生什么。
D方案必须缩减负荷。
那一年，他们没有移出载体，也没有整体采用卡伦的延期方案。第一场冬季缺口靠D方案限载、公开配给、跨城调度和仍按既定速度退出的旧节点勉强熬了过去。之后两年八个月，四百城工程扩成常态：有城市完成改造，也有工厂因成本退出；旧收割协议一档一档下降，没有重新恢复已经关闭的强制抽取。到萧纪元46年，最后一批大区准备进入完全脱钩前的冬季压力测试时，载体的三处疲劳纹仍限制着D方案负荷。
全域峰值缺口重新回到18.7%。
比最初的23.9好。
仍然会有人挨饿。
会议散到凌晨。
艾莉趴在桌上睡了十七分钟。
醒来时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她抬头。
萧凌正在窗边换右膝固定带。
“你给的？”
“卡德拉斯。”
艾莉看向另一边。
老人坐在门口，左手端着一杯水，这一次没有洒。
“他人呢？”她问。
萧凌说：“刚出去。”
“去哪？”
“他说走走。”
艾莉立刻清醒。
桌上的红色规则源载体七类权限表还在。
卡德拉斯那一栏没有任何授权。
可最下面多了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
【如果明天仍有18.7%的人没有答案，我不会再等你们批准冬天。】
同一时间，曦炉环第十二层发来报警。
卡德拉斯进入了红色规则源载体物理维护区。
他用的不是最高权限。
是一张约三千年前留在曦炉环系统、从未被注销的老维修工牌。
名字不是卡德拉斯。
是塔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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