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汤凉之前
狼白白把碗推给萧凌时,碗里已经没有肉了。
“你吃的?”
“嗷。”
“我那块呢?”
狼白白看向别处。
共生学堂临时食堂挤了三种人。
神族技术员坐在窗边,兽界矿工把尾巴绕在凳腿上,人界工人穿着还没来得及换的油布衣。为了赶那四十五座城市的离线适配器,大家连着干了两天,厨房只能煮一锅很稀的根茎汤。
没有人讨论救世主。
大家讨论的是盐。
“谁又把盐勺拿走了?”
“兽界那桌。”
“胡说,我们吃生肉都不用这么多盐。”
“那神族?”
“我们医生说限盐。”
最后从狼白白尾巴下面找到了。
它趴得很无辜。
萧凌把勺子拿回来时,看见旧项圈还挂在它脖子侧面。金属早断了,皮扣也裂开,只剩一缕发白的旧线吊着。狼白白刚才吃东西时又用后爪挠过一次,那根线已经细得像冬天窗边的蛛丝。
萧凌伸手。
狼白白抬眼看他。
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只把卡进毛里的草屑拨开。
“自己弄。”
狼白白哼了一声,把头埋回前爪。
艾莉坐在对面,正在一张张核工人补贴表。未签婚书背面已经写得快没有空位,她只好贴了第二张薄纸。
萧凌问:“你还留着正面干什么?”
“没想好。”
“这么多年了。”
“你急?”
“没有。”
“那就继续没想好。”
萧凌笑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记不起第一次牵她时是哪只手,也记不起她某一句话最后的尾音。黑灵带走的那些索引没有回来。奇怪的是,缺口久了,不再像刚掉牙时那样总想用舌头碰。
只是偶尔会在很普通的时候空一下。
比如艾莉低头咬笔帽。
他知道自己以前一定见过很多次。
但第一次是哪一天,没了。
“看什么?”艾莉问。
“你咬笔帽。”
“有意见?”
“没有。就是想记一下。”
她把笔从嘴里拿下来,递给他。
“那你写。”
萧凌在她贴上去的第二张纸角落写:
【萧纪元46年冬,共生学堂食堂,汤太淡,艾莉咬了笔帽。】
艾莉看完说:“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可能没用。”
“那挺好。”
她把纸收回去,继续核账。
食堂门外忽然传来吵声。
一名神族技术员和兽界矿工因为下一批适配器先发哪座城争起来。神族说南环医院有七十六名旧式灵核患者,矿工说回填泵再不到,北部菌床会死一片。
谁都没说错。
赛琳娜端着自己的空碗过来,把两张出货单放在桌上。
“我把一批拆成两批。”
“够吗?”萧凌问。
“不够。”
“损耗?”
“运输增加百分之六点三,设备调试多四小时。”
“钱呢?”
“多花八千六百艾尔达币。”
艾莉问:“谁付?”
赛琳娜指了指自己。
“叶会先垫。别看我,我已经让财务骂过了。”
她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凉的汤。
“还有个坏消息。卡德拉斯覆盖的城市里,出现了第一批‘不愿退出’的地方议会。”
“因为病人?”萧凌问。
“有病人。也有账。”
有十二座城发现,接入红灵广播以后,本地能源预算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到十七。原本准备更新的适配设备、维修合同、储能冗余都可以不花。
退出意味着重新花钱。
“他们把依赖写进了预算。”艾莉说。
“对。”
“比写进病房更难拔。”
最先把这笔账摊开的不是大城,而是洛屿镇。镇议会把下一年度预算贴在菜市场入口:如果恢复两台本地适配机,居民能源费平均每户每月要多出十二点四艾尔达币,还要重新聘回四名维护员。现场有人当即骂:“明明有便宜的,为什么非买贵的?”另一名妇人把儿子的旧式灵核复诊单拍在桌上:“便宜的是谁保证一直有?”两边都没有被赶走。
表决最后只通过了一件很不起眼的事:先把一台备用机恢复到可启动状态,第二台等冬季基金拨款。十二点四没有被藏起来,四个岗位也没有被写成“自动增加就业”。第二天财政厅收到的投诉比赞成信多三倍。赛琳娜看完说:“很好,至少他们是在骂真实的账。”艾莉则把这张预算贴到切换手册里,作为“退出成本必须在依赖形成前公开”的第一份样本。
洛屿镇那四个维护岗位也没有立刻招满。两名老技师愿意回来,一名要求夜班加价,另一名只肯每周三天,因为还要照顾母亲。镇里最后收了两个学徒,规定前六个月不得单独签恢复确认。有人嫌这样太慢。老技师把一只拆开的稳频环放在桌上:“快可以,签字的人得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这句话后来被印进培训册。退出一套方便系统,最后需要的不是一句政治决定,而是工资、班表、学徒期和愿意半夜爬进机房的人。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
狼白白忽然起身,叼着自己的空碗走过去,把碗放在两个人中间。
神族技术员愣了。
兽界矿工也愣了。
狼白白抬爪拍了一下碗。
意思很明显。
都别吵,先盛饭。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争吵没有因此解决。
但声音小了。
萧凌低头把自己那碗已经凉掉的汤喝完。
碗底有一小粒没化开的盐。
晚上九点,四十五座无备用城市降到三十一座。
他们离“关掉临时根”更近了一点。
也是这时,卡德拉斯的灵体监测突然发出第一次红色承载警报。
不是濒死。
是一个更麻烦的提示:
【根位继承条件预加载。】
食堂角落还坐着十九号床那个女孩的母亲。
她不是来参加会议,只是替医院送一箱烧坏的稳频环给维修组。她认出了萧凌,却没走过来合影,只在吃完汤以后问了一句:“卡德拉斯会死吗?”
萧凌说:“可能。”
女人抱着空箱子,脸色一下变了。
“他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这句话没有恶意。
也没有贪婪。
就是一个母亲问另一个人能不能继续活。
萧凌说:“所以我们在做不用等他死了才想的东西。”
“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
女人看着他右膝上的支撑带。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不知道。”
“因为知道的时候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医院这周多领的两组备用稳频环退还给维修台。
“那这个给下一座城。”她说,“我们现在有一台离线机了。”
一个很小的动作。
没有改变战争。
却让表格里的“可立即切换”又多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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