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核正在被抽走
地面第一次塌陷时,卡伦正在替母亲把最后一块麦饼从石炉里取出来。
炉门刚开,整座屋子向左倾了半尺。
盛水的陶碗摔在地上。
水没有流开。
它被从天而降的灵压压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石砖震动。
街外有人喊:“星核井被刺穿了!”
第二声喊叫没能说完。
一道白光从屋顶横切过去,墙和声音一起消失。
卡伦被母亲扑倒。
麦饼滚进灰里。
它是他们这一天唯一的主食。
母亲没有去捡。
“地下灵坛。”
她只说了四个字。
卡伦还没站稳,就被她抓住手腕拖出后门。
天空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
十几艘陌生舰船悬在云层之上。它们没有旗帜,舰腹伸出细长的能量导管,穿过大气,像一根根插进星球身体里的针。
远处的山脉正在发光。
不是日照。
是地底灵脉被强行抽离时产生的蓝白裂纹。
这颗星球的人很早就知道一件朴素的事:从灵脉取走多少,就必须让它休养多久;用掉一部分灵能,就会有另一部分从某处减少。
他们没有把它叫作法则。
只是像记住冬天要储粮一样记住它。
所以他们从不一次挖空一条矿脉,也从不把邻近星体当成燃料仓。
后来卡伦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知道节制,并不会让别人也节制。
母亲把他推进灵坛入口。
里面挤着几十个人。
修钟的老人抱着一只没有走完最后一格的铜钟;两个孩子只穿了一只鞋;一个孕妇不停问自己的丈夫有没有跟上来,却没人回答。
卡伦回头。
母亲没有进来。
“你呢?”
“门只能再关一次。”
她把一枚银色门栓插进轨道。
“我关。”
卡伦伸手去抓她。
母亲退了一步。
门开始合拢。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满是炉灰的手。
“刚才那块饼糊了。”
她笑了一下。
“下次别把火烧那么旺。”
门关上。
这句话后来在卡伦记忆里活了比她本人更久。
地下灵坛没有窗,只有一条连接星核监测井的旧管道。最初还能从管道里听见外面的警报,过了一会儿,只剩下持续不断的低鸣。
一个男孩问:“他们为什么抽我们的星核?”
修钟老人说:“因为他们能。”
没人反驳。
第一天,灵坛里的人把食物集中起来。
第二天,水被按年龄分配。
第三天,有人发现通风系统只够维持六天。
第四天,门外开始有人敲门。
一下。
一下。
很有规律。
所有人都知道外面还有活人。
也都知道门一旦打开,灵坛里的空气会迅速外泄。
孕妇抱着肚子,问:“开吗?”
没人回答。
敲门声一直持续到半夜。
第五天,声音没有了。
第六天,地下灵坛的照明熄灭。
备用灵晶只剩一块。
修钟老人把它从灯槽里拆下来,说:“留给门。”
“门需要能量?”卡伦问。
“不是开门。”
老人把灵晶塞进紧急记录器。
“是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卡伦看着那块只有拇指大的晶石。
如果把它用来供氧,里面的人还能多活半天。
如果用来记录,他们死后会多留下一串名字。
“有什么区别?”有人问。
老人说:“活着的人总得知道死了谁。”
这句话在黑暗里听起来没有用。
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七天,门自己开了。
不是救援。
是外部能源系统彻底失效,锁死结构松脱。
卡伦走出去时,第一眼没有看见尸体。
他看见的是雪。
灰色的雪。
燃烧后的城市被高空气流卷成粉末,又慢慢落回地面。
母亲就倒在门边不远处。
她的手还搭在那根银色门栓上。
卡伦蹲下去。
没有哭。
他只是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东西。
那块糊掉的麦饼。
她最后还是捡回来了。
卡伦把麦饼拿出来。
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咬了一口。
牙龈流血。
他还是咽了下去。
远处,一根巨大的能量导管从地壳缓缓拔出。
天空中的舰队已经开始转向。
它们装满了从这里带走的星核灵能。
没有追兵。
没有审判。
甚至没有人留下来确认这颗星球是否真的死透。
对那些舰船来说,这里不是文明。
只是一次采集。
修钟老人走到他身边,把紧急记录晶石递给他。
“你年轻。”
“拿着。”
“去哪?”卡伦问。
老人望向天边。
“哪儿还有人,就去哪儿。”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废墟。
那艘只剩半边推进器的民用穿梭艇要想飞,至少还缺三样东西:完整的冷却管、一枚没有裂纹的姿态陀螺、能够撑过第一次点火的启动电池。
卡伦和幸存者分成三组去找。
修钟老人去了东街。他熟悉那些老作坊,知道哪家的铜管厚,哪家的机械件虽然旧,却不会在真空里碎开。卡伦去了学校和水厂之间的维修仓。那里原本只隔两条街,如今要绕过一条新裂开的地缝。
路上,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场收割留下的“以后”。
一辆校车斜插在喷泉里,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旁边的面包店只剩半面墙,价目牌还挂着:麦饼两枚小币,甜酱另加半枚。一个断腿的男人坐在柜台后,用围裙给另一个人包扎。他见卡伦从门口经过,抬手叫住他。
“有水吗?”
卡伦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
男人只喝了一口,便递给旁边那个伤员。
“你自己呢?”卡伦问。
“我腿断了,又不是嘴断了。等会儿再喝。”
说完,他指了指后厨。
“里面有两袋面粉。搬得动就拿走。别留这儿受潮。”
卡伦愣了一下。
这家店和灵坛里的人没有任何协议。
男人也不认识他。
他只是看见一个还走得动的人,便把自己剩下的东西交了出去。
卡伦扛走一袋面粉,另一袋留给店里三名伤员。他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水囊放在柜台上。
“你不是还要走?”男人问。
“学校地下有蓄水池。”
“你确定没塌?”
“不确定。”
男人笑了一下:“那你现在也会赌了。”
卡伦没有回答。
学校真的塌了一半。
蓄水池还在,但水泵断电。五个孩子和一名老师守在操场边,用绳子把桶放进检修井,一桶一桶往上拉。老师的右臂被玻璃划开,血把袖子黏在皮肤上。
卡伦过去帮忙。
“避难点在哪?”他问。
老师摇头。
“原来的避难点着火了。我们准备去北坡。”
“北坡没有屏障。”
“南边也没有了。”
这句话没法反驳。
孩子们把水灌进所有能找到的容器:洗笔筒、清洁桶、实验室烧瓶,甚至一只原本养鱼的透明缸。最小的孩子一直抱着一只空书包,不肯装水。
老师说:“里面有他姐姐的作业。”
卡伦问:“他姐姐呢?”
老师没回答。
卡伦也没再问。
他帮他们把八桶水送到北坡。途中经过一条堵死的巷子,瓦砾下面有人敲了两下。
不是灵坛门外那种敲法。
更轻,也更急。
老师停下。
“下面有人。”
北坡的人已经看得见他们。只要继续走,十分钟就能把孩子送过去。要救瓦砾下的人,就必须把水桶和孩子都留在没有遮蔽物的街上。
卡伦盯着塌墙看了几秒。
“你带孩子走。”他说。
“你一个人挖不开。”
“先走。”
老师没有走。
她把伤臂抬起来,冲北坡挥了三次。
远处很快有两个人跑下来。
不是士兵。
一个是理发师,手里拿着撬棍;另一个穿着税务所的灰制服,肩上还挂着装公章的皮包。
四个人一起挖。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墙下拖出一名老妇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年轻人的胸口被钢梁压穿,已经没有呼吸。老妇人还活着,醒来第一句话却是:“他先出去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
理发师说:“先喝水。”
老妇人推开碗。
“我儿子。”
税务员蹲下来,把年轻人的手从灰里拨出来,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老妇人看了很久。
没有哭。
她只是把他腕上的一根红线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
北坡临时营地到傍晚已经聚了八百多人。
没有统一指挥。
一个卖家具的女人按家庭数发毯子;两名学生拿粉笔在倒下的广告牌上登记失踪者;原本互相不认识的三家诊所把药放在同一张桌上,再吵着决定先给谁。
他们也会争。
有人抢水。
有人把自己亲属的名字偷偷挪到救治名单前面。
有人发现后当场打了起来。
一个少年趁乱抱走整盒止痛针,被抓回来时哭着说父亲快死了。
负责药品的女医生没有把他赶走。
她抽出两支给他,又把剩余药盒锁进铁箱。
“你父亲可以用两支。”
少年说:“还要。”
“别人也有父亲。”
少年骂她。
医生说:“可以。骂完把签字按了。”
她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登记纸。
卡伦站在旁边,看了完整个过程。
没有人天然高尚。
也没有人天然只顾自己。
同一双手会抢,也会分。
同一个人在自己的家人和陌生人之间,会反复改变选择。
这比任何秩序模型都难看,也更难算。
天快黑时,修钟老人终于回来。
他拖着一只轮子掉了一半的工具车,里面有冷却管和两枚姿态陀螺。
“一枚裂了。”他说。
“另一枚呢?”
“从钟楼拆的。”
卡伦看见陀螺外壳上还有报时装置的铜刻度。
“钟楼以后怎么办?”
老人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屋顶的城市。
“以后还有人需要钟,再造。”
他们把能用的部件带回穿梭艇。
启动电池仍旧找不到。
最后,是北坡那名税务员把一块军用备用电池送来。
“哪来的?”卡伦问。
“征税仓。”
“你有权限?”
税务员看了一眼手里的公章皮包。
“今天以前有。”
“今天以后呢?”
“如果还有税务所,我大概会被开除。”
“为什么给我们?”
“你们不是要追那支舰队吗?”
“可能追不上。”
“那就当我挪用公物失败。”
他把电池推过去,又补了一句:“真追上了,告诉下一个星球,别把避难门做成只能从里面开。”
卡伦把这句话记住了。
穿梭艇第一次点火失败。
第二次点火时,左侧冷却管炸开,滚烫蒸汽把卡伦前臂烫出大片水泡。修钟老人用湿布裹住他的手,骂他把阀门拧太死。
“快一点。”卡伦说。
“快能让坏机器变好吗?”
“敌舰在走。”
“你的手也在熟。”
老人把阀门重新退了半圈。
第三次,推进器终于亮起来。
没有欢呼。
北坡的人仍在登记死者,诊所仍在缺药,孩子们还在找亲人。
穿梭艇能飞,不代表这颗星球得救了。
卡伦站在残缺的舱门边,看见那个最小的孩子终于把姐姐的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纸页被水浸湿了一半。
孩子把它铺在石头上晒。
那一刻,卡伦忽然有一个很短的念头:也许活下去并不等于保住所有东西,有时只是决定哪一样东西今天还不丢。
这个念头没有停留太久。
他抬头看向天空。
下一颗星球还在求救。
当天夜里,仅存的观测站恢复了几分钟电力。
卡伦和十几个幸存者从废墟里拼出一台短距通讯器。
信号很弱。
宇宙却并不安静。
数百个频道里,全是求救。
有的来自正在燃烧的星球。
有的来自缺水的殖民地。
有的只有儿童重复报坐标的声音。
卡伦听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袭击他们母星的那支舰队,没有返航。
它正在沿着灵脉航道前往下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的求救频道里,一个女人正在教一群孩子唱歌。
她以为唱歌能让孩子们不害怕。
卡伦把记录晶石塞进怀里,站了起来。
修钟老人问:“你去哪?”
“追上他们。”
“你拿什么追?”
卡伦看了一眼废墟里那艘只剩半边推进器的民用穿梭艇。
“能动就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追上以后呢?”
卡伦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下一扇地下门,也等到第七天自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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