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个人都有一个要救的人
倒计时还剩五十三分钟时,第一条能源支路断了。
来自西环的赫木族。
他们没有宣布退出联盟。
也没有回复敌军。
只是悄悄关闭了连接公共母线的阀门。
两分钟后,第二条断开。
第三条。
第四条。
主控台上的星港能源图像一棵开始枯死的树,枝条一根根变灰。
卡伦没有骂他们。
他让人把每条断开的线路标上原因。
赫木族:母星坐标暴露,担心报复。
西洛族:主居住区存粮不足十一天。
塔鲁族第三舰团:认为共同防御已无胜算。
希兰族南区:不是投降,是抗议战时统一配给迟迟不归还自治权限。
看到最后一条,卡伦停了一下。
希兰族刚刚被全星港怀疑、封锁、审查。
现在他们最先公开反对的不是敌人。
是他。
“切断他们的独立控制接口。”卡伦说。
通讯员抬头。
“全部?”
“所有已接入战时母线的文明。能源阀门转为中央锁定。”
“这会把临时配给变成强制接管。”
“现在已经是。”
命令发出后,十七个频道里立刻爆出更猛烈的争吵。
岚没有在频道里说话。
它直接飞回来了。
落地时,伤口还在渗出淡银色原生生能。
“解除中央锁。”
“不能。”
“他们没有同意。”
“他们十二小时前同意了战时统一配给。”
“统一配给不等于你可以阻止他们退出。”
“他们一退出,所有留下的人都要替他们补缺口。”
“那就让留下的人决定要不要补。”
“没有时间。”
“又是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岚的羽毛慢慢竖起来。
卡伦也没有退。
他们认识以后争过很多次。
这是第一次谁都没有笑。
外面的人仍在忙。
一名希兰族面包师推着小车经过主控塔,车上没有面包,装的是十六块民用青晶电池。
守卫拦住他。
“去哪?”
“东环。”
“你们南区不是要求退出共享网?”
“议会要求的。”
“你呢?”
面包师指了指电池。
“我烤炉停了,留着也没用。”
“东环昨天还要求扣押你们全族。”
“我知道。”
“那你还送?”
面包师想了想。
“他们有个姑娘每天来买最难看的那块饼。”
守卫没听懂。
面包师懒得解释,推车走了。
卡伦从监控里看见这一幕。
岚也看见了。
“算进去了吗?”岚问。
“什么?”
“你的模型。”
卡伦没回答。
他把那十六块青晶记进补给表。
来源栏写:希兰南区民用捐赠。
倒计时剩四十分钟。
断网的四个区域因为中央锁无法真正脱离,愤怒开始变成冲突。
西环有人袭击能源站。
守卫开枪前,卡伦先下令卸掉所有枪械的致死模式。
“只用束缚。”
“如果他们破坏母线?”
“人比母线难修。”
岚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冲突持续了十一分钟。
十三人受伤。
没人死亡。
但星港西环的主能源线被砸坏,两座防御塔停机。
代价从人员变成了时间。
敌军没有趁机进攻。
它们在等。
等星港自己拆掉屏障。
倒计时剩二十分钟时,公共频道里突然出现一个老人声音。
是那位总把汤煮得很咸的仓库老妇人。
她不是任何文明代表。
也没有权限占用全域频道。
不知道谁帮她接进去的。
“我这里还有三仓粮。”
她说话很慢。
“谁断网,谁也能吃。”
有人骂她多管闲事。
她继续说:“谁不断,也能吃。”
“你到底站哪边?”有人问。
“站厨房这边。”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老妇人又说:“打完再吵。饭凉了不好吃。”
岚忽然笑了。
卡伦没有。
但他把公共粮仓从军用优先级移回平民保障层。
这个动作让防御后勤的可持续时间少了十七个小时。
他知道。
还是改了。
老妇人的频道被切断以后,西环能源站又报了一次故障。
不是新的袭击。
刚才被砸坏的母线起了火。
绝缘层烧穿,青白色电弧贴着地面窜出去,离最近的避难通道只有三十米。自动灭火系统因为能源优先级被调去防御塔,只剩两台老旧喷雾器还能工作。
维修队问主控要不要等机器人。
机器人最快十三分钟。
倒计时只剩十六分钟。
卡伦说:“人进去。”
岚立刻看他。
“谁进去?”
卡伦没有把目光从热成像图上移开。
“愿意的人。”
这三个字让通讯员愣了一下。
战时统一配给之后,主控台已经很久没有在维修命令里写过“愿意”。
广播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来了九个人。
三个是能源站原来的技工。
两个来自刚刚要求退出共享网的希兰南区。
一个是赫木族货运司机。
还有三个根本不在维修名册里,其中就有刚才推电池的面包师。
值守军官拦住他。
“你会修母线?”
“不会。”
“那你来干什么?”
面包师举起一卷隔热布。
“会裹烤炉。”
军官骂了一句,让他站到最外面递工具。
九个人进去之前,维修队长把风险说得很清楚。
“主线随时可能二次放电。没有足够防护服。进去以后若防御塔突然恢复供能,反冲可能直接烧穿手套。”
没人走。
一个希兰技工问:“修好以后,南区还能退出母线吗?”
维修队长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最后被转到卡伦面前。
主控塔里安静了两秒。
卡伦说:“战斗结束以后,恢复自治表决。”
岚问:“写进去。”
卡伦看它。
“什么?”
“不要只说。写进公开命令。”
卡伦让书记员把这句话写进战时公告,并加上自己的签名。
公告一发出去,希兰技工才戴上面罩。
“那行。”
他进火场时说得很轻。
火没有因为一份公告变小。
第一个接触断口的人右手手套被瞬间烧穿,掌心起了一层黑泡。他咬住袖口,没有松开绝缘钳。第二个人把备用导线推过去,肩膀被电弧扫中,整个人撞在墙上。
面包师站在安全线后面,把隔热布一卷一卷抛进去。
第四卷掉得太近。
他下意识往前冲。
守卫一把扯住他的腰带。
“你不会修!”
“布要烧了!”
“人比布贵!”
这句话从守卫嘴里出来,岚在主控塔里听见,转头看卡伦。
卡伦没有说话。
那原本是他十分钟前才说过的话。
维修持续了六分钟。
六分钟里,东环两座防御塔没有恢复,敌舰也没有开炮。
它们仍在等。
等这里的人为了各自的母星、粮仓、自治权和旧仇,把同一根线彻底扯断。
第七分钟,母线亮了。
不是全亮。
只恢复了百分之六十二。
足够让一座防御塔重新转动,也足够让西环避难所的循环泵继续工作。
维修队长被抬出来时,右手已经握不住东西。
医疗员说神经灼伤至少半年。
他第一句话却是:“希兰那两个人记工时,别算志愿。”
书记员问:“为什么?”
“人家是来修自己以后还要投票退出的线。不能因为今天帮忙,就说他们默认放弃自治。”
卡伦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
他原本会把九个人归成一栏。
【临时维修投入:九。】
写到一半,他停下,把数字删掉。
改成九个名字。
其中面包师的职业栏写着:烘焙。
贡献栏写着:递工具,提供隔热布,无技术资质。
卡伦看了几秒,问书记员:“为什么一定要写最后一句?”
书记员以为自己写错了。
“为了责任追溯。”
“删掉。”
“删哪句?”
“无技术资质。”
书记员迟疑。
卡伦说:“他没有冒充技工。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做了。”
岚靠在墙边,伤口的银光已经暗了一层。
“这也算进模型吗?”
卡伦没有抬头。
“算。”
“怎么标?”
卡伦的笔停在贡献类型上。
制度内职责,不对。
交换,不对。
服从,也不对。
他最后留了一个空格。
岚看见了,没有逼他填。
外面的避难所恢复循环后,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递出半块面包。面包已经干了,边缘还烤焦一块。
她问维修队里那个希兰技工:“你们是不是坏人?”
技工坐在地上让医疗员包肩膀。
“谁说的?”
“昨天广播里。”
“那今天呢?”
女孩想了想,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
“今天不知道。”
技工笑了一声。
“那就先不知道。”
主控画面没有收录这段对话。
卡伦后来是从医疗员的事故备注里看到的。
备注最后写:伤员拒绝优先止痛,把剩下一支镇痛剂留给掌部灼伤者。
理由栏只有四个字。
“他比较疼。”
卡伦把这条备注拖进自己的私人卷宗。
他没有给它加结论。
倒计时继续走。
十三分钟。
十一分钟。
九分钟。
星港没有忽然变成一个团结的整体。
希兰南区仍在要求战后归还自治权。
赫木族代表仍在追问谁来赔偿暴露母星坐标的风险。
塔鲁第三舰团甚至明确声明,若下一轮战术仍要求他们承担超过比例的火力,会再次退出。
可他们都没有关掉刚刚修好的那根线。
至少这一刻没有。
维修队还没撤完,新的争执又从东环冒出来。
那里有一座低温药库。
中央锁接管能源后,系统为了保证防御塔,把药库从一级保电降到了三级。管理员发现时,里面四十七箱细胞稳定剂的温度已经升了两度。
“再升三度,全废。”
她冲进主控频道,声音都变了。
军需官回答:“防御塔停一座,外环可能死人。”
“药废了,医院也死人。”
两边都是真的。
系统给出的最优解是继续保防御塔。
理由写得很完整:即时死亡风险高于延迟医疗风险。
卡伦看完,问:“延迟医疗风险算到几天?”
“模型只算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以后?”
技术员没说话。
那不在当前战役窗口里。
岚冷冷道:“所以七十二小时以后死的人,不算今天的代价。”
卡伦把药库重新提到二级。
为了腾出能源,他关闭了一段无人货运轨道。
轨道上还有两辆自动货车。
一辆装弹药。
一辆装医院床单和消毒粉。
断电后,两辆车都停在隧道里。
军需官说:“弹药必须先拖。”
医院管理员说:“消毒粉今晚就要。”
最后去拖车的仍是普通人。
四个搬运工推着手动牵引架进隧道,一边骂主控,一边把两辆车串在一起。
“都拖。”
领头的工人说。
“谁也别来替我选哪辆不重要。”
他们多花了七分钟。
其中一个人的腰旧伤复发,出来时只能趴在牵引架上。
可弹药和消毒粉都到了。
卡伦把这件事放进复盘草稿。
系统问他要归类为“低效率冗余行为”还是“任务目标扩张”。
他看着两个选项。
又新增了第三个。
【拒绝接受单一损失排序。】
这个标签第一次出现。
没有统计意义。
甚至会让数据库更难整理。
卡伦仍然保存了。
岚看见后问:“你不是最讨厌不能比较的东西?”
“讨厌。”
“那为什么留?”
卡伦看着隧道监控里那个趴着被推出去的搬运工。
“因为删掉以后,事情就会显得比实际简单。”
统计员低声问卡伦,那个新标签是否要正式进入母表。
“拒绝接受单一损失排序”太长,也不像一个标准字段。
卡伦说:“先留在备注。”
“备注不会参与自动决策。”
“我知道。”
“那有什么用?”
卡伦看着仍在闪烁的能源图。
“至少下次有人读到数字时,会知道数字旁边还有没被算进去的东西。”
统计员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还是照做了。
那一行备注后来被复制进许多事故表,又在更严密的制度里被压到最下面。很长时间里,没有人把它当成一条重要规则。
可它没有消失。
后来再有人问那一夜是谁把星港救回来,记录里没有一个单独的名字。有人修线,有人递布,有人多留半杯水,有人只是没有关掉自己那根阀门。
这让英雄叙事很难写。
也让卡伦第一次无法把“关键个体”圈在一个人身上。
倒计时只剩八分钟时,赫木族代表主动接入频道。
“我们恢复共享。”
紧接着是西洛族。
然后是塔鲁第三舰团。
最后,希兰南区也重新点亮能源线。
没有统一宣誓。
没有人说感人的话。
只是灰色的枝条一根根重新变亮。
卡伦看着能源图。
它不像一棵枯树了。
更像一张缝过很多次的网。
岚问:“这次呢?”
“什么?”
“他们没有被你逼着回来。”
“敌人还在外面。”
“所以?”
“所以现在还不能证明任何事。”
岚收起笑。
“你永远可以等下一次坏事,证明你是对的。”
卡伦终于看向它。
“你也一样。”
倒计时归零。
敌军没有跳过任何文明。
也没有立刻开火。
旗舰向后退了一百公里。
随后,星港最外侧的恒星观测站发来警报。
主恒星的灵能输出正在下降。
不是自然衰减。
卡伦调出远距离图像。
敌舰在炮战期间悄悄布下了十二座星核抽取锚。
它们从不同方向刺进恒星灵脉,像十二根细长的针。
敌人根本不需要攻破星港。
只要继续等。
三十万人会先失去光,然后失去热,再失去空气。
公共频道里刚刚重新亮起的十七条能源线,还在发着微弱的蓝光。
而它们连接着的那颗恒星,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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