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个人签下了一张不会生效的纸
会议开始前，一艘燃烧的救生艇撞穿了沉舟星观测塔的外墙。
碎石和旧玻璃飞进圆厅，六张刚摆好的椅子倒了四张。
卡伦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等尘土落下，他先闻到焦糊的绝缘层味道，然后才听见哭声。
救生艇斜卡在墙洞里，尾部还在冒火。
“里面有人。”
赫弥尔已经冲了过去。
她是六名与会者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左臂从肩部以下都是灰色义肢，走路时膝盖会响。传闻她年轻时能徒手撕开战舰外甲，如今却总在腰间挂一把修剪药草的小剪刀。
阙山掀开舱门。
热气扑出来。
里面只有四个活人。
一个驾驶员半边脸被烧伤，两个成年人失去意识，最里面缩着一个抱着铁盒的孩子。孩子大概七八岁，鞋没了，脚底都是血。
卡伦把他抱出来。
孩子死死抓住铁盒。
“别拿。”
“没人拿。”卡伦说。
“名单。”
卡伦停了一下。
孩子把盒子抱得更紧。
“我们那边的名单。”
铁盒里不是钱，也不是能源晶体。
是一块已经烧黑的记录板。
锚湾殖民带，七十二座小型居住站，过去十九天里被掠夺舰队依次抽空。最后一站在三个小时前失联。
记录板只剩两千多个名字。
孩子不知道总共死了多少人。
他只负责把还能找到的名字带走。
卡伦把自己的兽皮卷宗从桌上拿开，腾出位置，让医护把孩子放上去。
卷宗夹层里那根银羽露出一截。
赫弥尔看见了。
“岚的？”
卡伦抬眼。
“你认识它？”
“它救过我妹妹的孩子。”
赫弥尔把孩子脚底的碎玻璃一片片夹出来，动作很稳。
“后来呢？”卡伦问。
“孩子活到六十七岁。”
“岚没跟我提过。”
“它救的人太多。”
赫弥尔把最后一块玻璃放进金属盘。
“你要它每个都记，累死得更早。”
卡伦把银羽重新压进卷宗。
圆厅里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拾。
这就是他离开共生星港九个月后找到的第一批同路者。
六个人。
都见过文明怎么死。
阙山的母星毁于矿脉战争；赫弥尔活过三次殖民撤离；伊沙曾是难民舰队舰长，四十七万人跟着她穿过一片没有补给的荒星带，最后到达的只有十一万；门罗来自一个把全部能源交给军方后饿死的工业世界；苏祈做过战地医生，最讨厌任何把伤员写成比例的人。
第六个是卡伦。
他们没有谁比谁更高尚。
只是都活得够久，久到见过同一种错误换着旗帜重复。
卡伦找他们来，不是建立王国。
至少当时不是。
他在残破圆桌上铺开一张星图。
星图中央没有疆界，只有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近百年内确认毁灭的文明。
数量多得让人看久了眼睛发酸。
“我只提四条。”卡伦说。
阙山把断掉的椅背重新插回去。
“你说。”
“第一，任何成员发现掠夺、星核异常抽取或大规模迁徙，必须共享坐标。”
“第二，确认求救后，距离最近的两个节点必须派出援助。”
“第三，援助成本由所有成员事后按资源比例补偿。”
“第四，不设永久统帅。任何文明可以退出。”
门罗皱眉。
“退出以后还保留航道情报？”
“保留已经获得的。”
“那有人会拿完情报就走。”
“会。”
“你不防？”
“先让它能开始。”
赫弥尔看了卡伦一眼。
“这不像你。”
他们认识不到两个月，但她已经听说过共生星港的战时统一配给。
卡伦把一张薄薄的盟约推过去。
“岚会喜欢。”
赫弥尔没接。
“岚死了。”
“我知道。”
“死人的喜欢不能替活人签字。”
卡伦的手停在纸边。
片刻后，他把纸收回一点。
“那就只签你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签的是伊沙。
她签完说：“我只保证我的舰队，不保证我以后不反悔。”
“可以。”
第二个是苏祈。
“医院永远优先于军舰。”
“写进附则。”
第三个是门罗。
他先把补偿公式改了两遍才落笔。
阙山最后才签。
“我讨厌纸。”
“我知道。”
“更讨厌有人拿纸告诉我该死多少人。”
卡伦看着他。
“如果以后我这么做，你可以退出。”
阙山笑了一声。
“我更可能先揍你。”
六个人签完，赫弥尔发现纸角被救生艇的火星烫出一个小洞。
她用手指按了按。
“挺好。”
“哪里好？”
“以后破了可以说不是我们的错，是它本来就有洞。”
没人笑。
过了两秒，伊沙先笑了。
圆厅里的人才跟着松下来。
盟约没有名字。
门罗说总得叫点什么，方便发给其他文明。
卡伦本想写“跨域资源互援协议”。
赫弥尔嫌太长。
最后伊沙随手在文件顶部写了四个字：星辰盟约。
它听起来比实际内容庄严得多。
盟约生效后的第一个月，六个节点共享了三十七次航道预警，救下九艘迷航商船和两座因灵脉坍缩准备撤离的小型殖民站。
第二个月，加入者变成九个。
第三个月，十三个。
卡伦的星图上，红点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细细的绿色线。
他把每一条线都标上运输时长、可用能源和最近一次履约记录。
赫弥尔来看过一次。
“你连别人迟到几分钟都记？”
“下次会有用。”
“也可能下次没有。”
“那就删。”
“你舍得？”
卡伦没搭理她。
他腰间那只坏钟偶尔会在夜里自己走一格。
走完又停。
他没修。
也不再把它当完全坏掉的东西。
第四个月第七天，第一份真正的求救抵达。
澄环星被一支流亡舰队包围。
对方不是专业掠夺者。
他们的母星三年前熄灭，数十万人挤在破旧舰船里，能源只剩五天。澄环星有一座刚开采的青晶矿。
求救信息符合盟约全部条件。
最近的两个节点，一个是伊沙舰队，另一个是赫杉殖星。
伊沙在十一分钟内回复：出发。
赫杉没有回应。
卡伦等了七分钟。
十七分钟。
四十分钟。
澄环星外环已经开始交火。
他亲自接通赫杉总督。
画面里，对方坐在一间很暗的办公室。
“你收到求救了。”卡伦说。
“收到了。”
“为什么不出发？”
总督把镜头转向窗外。
赫杉正进入漫长冬季。
城市中央的供热塔只亮了一半。
“我们仓库有十二天燃料。”
“盟约要求你派出百分之二十救援储备。”
“派出去以后，只剩九天半。”
“事后会补偿。”
“什么时候？”
卡伦没法给日期。
总督又问：“如果运输线被截呢？”
卡伦仍旧没有答案。
窗外，一群孩子正裹着同一张保温毯从学校往地下供暖区走。
总督说：“我签的是互助，不是先让自己的孩子冻死。”
通讯断开。
卡伦盯着绿色星图。
第一份正式求救仍在闪。
伊沙的舰队正在独自赶路。
预计抵达时间，十九小时。
澄环星预计还能守住，七小时。
星辰盟约生效一百零七天。
纸上第一个要求两方同时履行的义务，只兑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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