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安全的格子
难民船靠港后的第六分钟,两间相邻栖舱同时爆裂。
第一间住着依赖高灵压维持体温的羽骨族。
第二间住着必须在低灵压环境中睡眠的石肤人。
两套生命系统各自都没有故障。
问题是它们共用了一条回流管。
羽骨族排出的高能热流进入隔壁低压舱,石肤人的冷却系统自动加压;冷却系统的元型稳定剂又倒灌回羽骨舱,与舱内费型加热器发生冲突。
不是敌袭。
没有人犯规。
十一人还是死了。
卡伦赶到时,走廊里到处是水和烧焦的羽毛。
一个石肤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孩子没受伤。
母亲的手臂却因为强行穿过高灵压隔离门,表皮裂开一层层白色纹路。
“谁把我们放一起的?”她问。
值班员低着头。
“登记系统。”
“系统不知道我们不能住一起?”
“知道种族,不知道你们的回流规格。”
母亲看向卡伦。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能把十一个人还回来?”
“不能。”
她没有骂。
只是抱着孩子坐得更紧。
这艘难民船一共带来九千四百多人,来自二十七个已经不存在的居住区。
他们不是同一个文明。
甚至不是同一种生命结构。
过去的盟约只登记人口、能源需求、武器和航道。
现在卡伦第一次要求登记另一组东西。
适宜灵压。
主要灵能属性。
空气成分。
原生生能依赖程度。
可承受的幽雾浓度。
是否会对邻近生命产生自然捕食反应。
最后一项让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阙山问:“你准备把谁当野兽?”
“没人。”
“你刚写了捕食。”
“有些生命在饥饿时会本能吸收其他生命的原生生能。”
“人也会抢粮。”
“所以我登记行为,不登记善恶。”
赫弥尔坐在窗边剪药草。
“可最后你还是要分地方。”
卡伦把爆裂栖舱的结构图投出来。
“先分环境。”
他提出三层临时居住带。
最外层靠近恒星与舰队泊位,允许较高灵压和高波动能源设备运行,方便需要强能环境的生命与军用设施。
中层保留大面积原生生态舱、活体水系和生能循环,供依赖原生生能的生命、灵兽与生态型族群居住。
内层使用最低波动的基础青晶供能,禁用大规模幽雾设备,优先安排对灵压敏感、身体脆弱和大量普通平民。
不是谁高谁低。
只是星港本来就是三层环形结构。
工程师为了省事,先叫它们上域、中域、下域。
卡伦听完说:“换名字。”
门罗问:“为什么?”
“会让人以为上下有等级。”
“它物理位置就是上下。”
“那也换。”
最后正式文件写成:高波动区、原生生态区、低波动区。
没人这么叫。
工人还是喊上域、中域、下域。
三天后,连公共广播都懒得念全名。
“下域三号管道检修。”
“中域生能池缺水。”
“上域泊位关闭。”
语言比制度更快把三个地方固定下来。
迁移开始以后,新的问题出现。
同一个家庭不一定适合同一个区。
一对夫妻在航道战争中结合,一个需要原生生能水汽,一个只能长期生活在低波动环境。他们过去住在独立小船上,用两套循环系统勉强共处。
现在小船损坏,只能进入公共居住区。
妻子被分到中域。
丈夫和五岁的女儿被分到下域。
丈夫把分配单揉成一团。
“我们逃了九个星港,就是为了最后被你们分开?”
登记员说:“每天可以见面。”
“隔着门?”
“中间有安全会客层。”
“那是监狱探视。”
登记员看向卡伦。
卡伦说:“先三十天。”
赫弥尔在后面咳了一声。
卡伦知道她是故意的。
又是三十天。
丈夫也听见了。
“为什么你们所有临时东西都是三十天?”
卡伦没有合适的回答。
因为三十天听起来不像永远。
七天太短,九十天太像制度。
三十天刚好让人愿意先忍一忍。
他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件事。
“二十一天。”赫弥尔说。
卡伦回头。
“什么?”
“你既然解释不出来,就别总用同一个数字。”
丈夫居然笑了一下。
于是第一批环境隔离许可写了二十一天。
这不是重要改革。
至少当时看起来不是。
卡伦花了十一个昼夜重新安排九千多人。
死亡没有停止。
但与环境冲突直接相关的急症从每天四十多例降到七例。
第五天后,没有再发生相邻栖舱互相引爆。
数字有效。
孩子也能看懂。
低波动区的墙被涂成蓝色,中域是绿色,高波动区是灰白色。引导线一路画到地面,老人不需要看文字也能找到自己的舱室。
有人开始说这办法应该推广到所有盟约节点。
有人说这是把人装进不同笼子。
有人只关心新住处离食堂远不远。
那个四相检测总是报错的五岁孩子也在迁移名单里。
名字叫洛禾。
他就是那对跨环境夫妻的女儿。
第一次检测时,登记员把她归到下域。
第二天她去中域找母亲,门禁没有报警。
值班员以为权限写错了。
把她送回去,重新设置。
第三天,她又过去了。
这一次穿的是另一道门。
第四天,卡伦亲自站在检测室里。
“再来。”
洛禾坐在椅子上晃腿。
探针贴上手腕。
费型。
三秒后变成元型。
再过五秒,主属性消失。
仪器开始重新校准。
洛禾问:“可以吃饭了吗?”
门罗蹲在机器旁边。
“你身体里到底是什么?”
“肚子。”
门罗抬头看卡伦。
“问得好。”
卡伦把一块面包递给洛禾。
孩子先掰了一半。
“给妈妈。”
“她在中域。”
“我知道路。”
“门会锁。”
洛禾嚼着面包,含糊说:“不会。”
卡伦跟着她走。
第一道低波动门识别她,没有报警。
第二道原生生能隔离门也没有。
她经过时,门框上的感应灯从蓝变绿,又短暂变成灰白,最后全部熄灭。
像系统不知道该把她算成谁。
中域的母亲正在换药。
洛禾跑过去,把已经捏扁的半块面包塞给她。
“今天不难看。”孩子说。
母亲问:“什么?”
“面包。”
卡伦站在门外。
他突然想起共生星港那个希兰面包师。
那个把十六块青晶送给曾经想扣押自己全族的人,只因为那里有个姑娘总买最难看的面包的人。
他原本以为那类事情无法稳定复制。
现在一个孩子又拿着半块面包,从他刚刚划出的边界里穿过去。
不是为了反抗。
她甚至不知道那叫边界。
当天晚些时候,工程组把三层居住图贴到公共大厅。
有人在标题“三区临时环境隔离图”下面,用炭笔写了两个更短的字:
三界。
卡伦看见后,用笔划掉“界”,改成“域”。
第二天,“域”又被人改回“界”。
第三天他懒得管了。
星图上的居民都已经有颜色。
灰白。
绿色。
蓝色。
只有洛禾的定位点始终是白色。
夜里十一点,她又从下域跑去中域。
三道门全锁着。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一扇门报警。
卡伦坐在监控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点从三个颜色之间穿过去。
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它分类。
他只在卷宗里写了一行:
“未分类个体,暂不处理。”
写完以后,他停了停。
把“个体”两个字划掉。
改成:
“洛禾,五岁。喜欢把面包分一半。”
监控里,那个白点还在往前走。
而三层居住区的门,正在她身后一扇一扇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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