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落地
第一声掌声响起来时,何兮莉娅已经决定继续跳。
她把那张巡检条从柜门上撕下来,塞进萧凌手里。
“出去。”
“鞋不能穿。”
“我知道。”
“那你还——”
“今晚台下有保险行、城市演艺署、三家报社。”
何兮莉娅把旧鞋脱掉。
她的脚背上全是多年留下的硬茧。
“如果我现在说有人要害我,他们会说我害怕失去主位。如果我在台上当着他们的面停下来,才会有人问为什么。”
“你想拿自己当证据?”
“我想拿这场演出当证据。”
萧凌抓住她手腕。
“证据可以再找,人只有一个。”
何兮莉娅看着他。
“你在叶会的时候,每次都这么劝别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劝我?”
萧凌没有答。
台口传来催场铃。
第三幕还有四十秒。
何兮莉娅把另一双备用鞋穿上。备用鞋是她从宿舍带来的,鞋底已经磨薄,至少没有刚涂上去的胶。
她把带子勒紧。
“你不是说疼不是本事吗?”萧凌问。
“所以我不是去证明我能疼。”
何兮莉娅推开他的手。
“我是去让他们疼。”
帷幕升起。
慈善场的第三幕叫《冬湖》。
舞台铺着一层薄薄的反光粉,灯从穹顶落下来,地板像冻住的水。何兮莉娅从左侧进入时,台下安静得只剩乐队的弦音。
她没有抢任何动作。
甚至比平时更克制。
第一段双人舞结束,她在一个转身后故意停了半拍。
第二排有人低声议论。
何兮莉娅抬起手。
音乐仍在继续。
她没有跟上。
舞台监督在侧幕疯狂向她打手势。
她转向观众。
“请停一下音乐。”
指挥没有停。
何兮莉娅又说了一遍。
“请停一下。”
音乐终于断了。
满场观众像突然失去呼吸。
她蹲下来,脱下舞鞋,把鞋举起来。
“这双鞋,在我上台前被人处理过。”
侧幕后有人冲出来。
舞台监督压低声音。
“何兮莉娅,你疯了?”
她没看他。
“昨天,一名舞者因为支撑层被切断摔伤。近几年,剧院有多名演员在晋级合同前后出现类似事故。伤者随后进入指定康复、担保和债务体系。”
台下开始有声音。
舞台监督伸手去抢她的鞋。
萧凌从侧台一步挡住。
他没动手,只站在那里。
监督看见他肩膀和手臂的旧伤,手停了一下。
这一个停顿,给了何兮莉娅继续说话的时间。
“今晚演出前,我的准备柜被重新巡检。巡检签名——”
灯灭了。
整个舞台突然陷入黑暗。
观众席有人尖叫。
紧接着,消防铃响起。
不是火警。
萧凌第一时间听出铃声频率不对。剧院真正的火警是三短一长,这个声音是连续长鸣。
疏散警报。
有人在清场。
黑暗里,何兮莉娅喊:“别跑!”
她的声音被人群吞掉。
萧凌向她的位置扑过去。
一只手在黑暗里从后面推了他。
力气不大,却正好推在他旧伤的右踝上。
萧凌失去平衡,膝盖撞地。
与此同时,舞台正中的升降板动了。
何兮莉娅站的位置,地板向下沉。
本该锁死的舞台机关被打开了。
“何兮莉娅!”
萧凌伸手抓住她。
只抓到一截鞋带。
何兮莉娅整个人往下坠。
她另一只脚踩到升降板边缘,本能地想借力。
那块边缘板却向旁边滑开。
咔。
这一次不是筷子。
像一根湿木头被重重折断。
何兮莉娅没有立刻叫。
她掉进下层机械槽,左腿被卡在两根传动杆之间。
两秒后,惨叫才出来。
萧凌从升降口跳下去。
“别动!”
“我知道!”
何兮莉娅脸色惨白。
她的小腿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角度。
传动杆仍在缓慢移动。
萧凌用肩膀顶住一根杆,把她的腿往回拖。齿轮边缘擦过他手臂,撕掉一块皮。
上面有人喊让他退开。
机器没有停。
萧凌咬住牙,把手伸进传动箱,硬生生扳住锁销。
右手掌被金属边缘切开。
血流进齿轮。
机器终于卡死。
“现在!”
他把何兮莉娅抱出来。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他衣领。
疏散灯重新亮起。
观众还没全部离场。
有人看见他们从舞台下爬出来。
也有人看见何兮莉娅的腿。
这一次,谁都没法说她只是害怕失去主位。
医务车来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在街口等着。
车门上印着菲塞尔合作康复中心的标记。
萧凌拦住担架。
“不去这家。”
医务员皱眉。
“这是剧院指定机构。”
“所以不去。”
“她是粉碎性骨折,拖延会造成永久损伤。”
萧凌看向何兮莉娅。
她额头全是汗,嘴唇已经没有颜色。
“别去他们那。”她说。
“我知道。”
萧凌抱起她,转身往外走。
剧院外下起小雨。
慈善场的贵宾从另一侧通道离开,车灯一辆接一辆亮起。雷戈里文化基金的银牌还挂在前厅,隔着玻璃,金光闪闪。
萧凌在雨里拦了三辆车。
前两辆看见血不肯停。
第三辆是送面包的货车。
司机把后门打开。
“上来。”
没有问钱。
也没有问发生什么。
萧凌把何兮莉娅放到装面包的木箱之间。她疼得发抖,却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你身上有面包味。”
“现在还想吃?”
“想。”
司机从前面扔过来一个没卖完的硬面包。
萧凌掰下一小块给她。
她咬了一口,没嚼几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我可能跳不了了。”
萧凌看着她。
这句话比骨折来得晚。
也更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兮莉娅把脸转向车壁。
“你别告诉我还能跳。”
“我不会。”
“也别说会好的。”
“好。”
“你这个人安慰人真差。”
“以前没人教。”
她闭上眼。
“那就坐着。”
萧凌坐在她旁边。
雨敲在货车顶上。
一下一下。
像剧院里没有结束的掌声。
他们去的是南城独立骨科所。
医生看完影像后,把萧凌叫到外面。
“左胫骨多段粉碎,踝关节也损伤。能保住腿,但职业舞蹈……”
医生没有说完。
萧凌懂了。
“多少钱?”
医生报了数字。
萧凌把自己身上所有钱掏出来。
不够十分之一。
“先做手术。”他说。
“需要担保。”
“我担。”
“你有固定资产吗?”
“没有。”
“正式工作?”
“没有。”
“信用账户?”
“也没有。”
医生看他半天。
“那你拿什么担?”
萧凌低头看自己还在流血的右手。
“命行不行?”
医生没笑。
就在这时,前台递来一份紧急医疗垫付协议。
“有人替你们做了初始担保。”
萧凌接过来。
担保方不是雷戈里基金。
是一家他从没听过的债务服务机构。
条款很长。
手术必须立刻做。
何兮莉娅在里面等。
萧凌一页页翻,看到总责任上限时停住。
一百三十九万。
“这不是手术费。”
“包括后续康复、违约损失、担保转让和风险金。”
“谁把剧院的违约算进医疗了?”
前台摇头。
“我们只负责收文件。”
萧凌继续往后翻。
协议的原始申请人一栏被涂改过。
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剧院内部编号。
A-17。
这份债,在何兮莉娅摔下舞台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萧凌拿起笔。
医生从里面出来。
“再拖十分钟,她的神经损伤风险会增加。”
笔尖悬在纸上。
他知道签下去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不签意味着什么。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凌。
笔最后一划落下时,远处手术灯亮了。
前台把协议收走。
萧凌忽然看见最后一页的债权承接栏。
那里已经盖好了章。
莫里亚蒂资产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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