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舞台后门的伞
萧凌从舞台边缘摔下来时,全场倒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受伤。
只是鞋底打滑,半跪在木台上,手掌撑地。
下一拍,他顺着跪姿翻身起势,硬生生把失误变成动作的一部分。
乐声没有停。
观众以为那是设计。
芋思坐在最后一排,右肩缠着固定带,黑色药箱放在脚边。
这是萧凌纪元十八年。
她已经跟了那个中年男人三个月。
档案里没有写“养父”。
只写:前研究人员,长期居住人界,疑似掌握影子议会早期实验资料,与目标萧凌关系密切。
札虎杰要求她记录。
每天几点出门。
去哪里买菜。
和谁见面。
剧院散场后等萧凌多久。
家里灯几点熄。
有没有接触皇室、叶会、灵能研究院或不明外来者。
不许惊动。
不许杀。
芋思第一次接到一个需要长时间观察、却不能下手的任务。
这比暗杀更折磨人。
她看见一个人怎样活。
中年男人早晨会去市场买最便宜的菜,但会多买一块肉。
肉是给萧凌的。
他自己吃咸菜。
剧院深夜散场,他总在后门等。
下雨带两把伞。
天冷带外套。
萧凌演出失败,他不问成绩,只问“膝盖有没有疼”。
演出成功,他也不夸,只会把提前买好的热汤递过去。
这些细节不会写进影子议会的档案。
芋思却全都看见了。
舞台上的萧凌正好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掌声起来。
芋思没有鼓掌。
她看着后门方向。
中年男人已经提前离席。
他从怀里拿出一条旧围巾,站到风口背面等。
演出结束,萧凌跑出来。
“爸。”
一个字。
芋思手指在记录本上停住。
之前三个月,她一直以为“关系密切”可能是导师、资助人或研究保护对象。
现在有了答案。
她把“父子”写上去。
写完又涂掉。
任务只要求事实。
可她第一次不想把事实交上去。
萧凌和养父沿街往家走。
芋思隔着半条街跟。
路口有卖甜栗的小摊。
萧凌停下来。
养父说贵。
萧凌自己掏钱买了一小包,又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大衣口袋。
养父发现后骂了两句。
萧凌笑着跑远。
芋思也停在小摊前。
“姑娘,要吗?”
摊主问。
她摇头。
“不要。”
“看半天了。”
芋思掏出两枚艾尔达币。
“给我一小包。”
栗子很热。
她吃了一个。
太甜。
这种甜没有任何用途。
不止痛,不解毒,不恢复灵能,也不能让她在黑暗里走得更快。
她却把剩下的装进药箱。
那天晚上,芋思没有回基地。
不是逃跑。
她追踪到中年男人去城南见了一个旧友。
两人在废弃书店后室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时,旧友把一只笔记本交给他。
按照任务规定,她应该继续跟旧友,确认身份。
可街对面忽然有人倒下。
一个运货工人被失控的小型灵能叉车撞到墙上,腹部大出血。
周围没人会治。
芋思只犹豫了一息。
她放弃跟踪,冲过去。
运货工腹部被金属片划开,肠段外露。
她跪在街上处理。
药箱里的止血剂只够一次。
银针封脉后,她让旁人去叫正规医馆。
有人认出她。
“芋医生?”
这些年,她白天行医的范围越来越大。
红鬼的名字在地下世界让人躲。
芋医生的名字却让人围上来。
“按住这里。”
她把一个路人手放到伤口上。
“不要松。”
“会死吗?”
“你松就会。”
她说得很平静。
四十分钟后,正规医馆的人赶到。
旧友早已不见。
任务线索断了。
芋思回基地时,天快亮。
札虎杰坐在办公室等她。
桌上放着她的跟踪记录副本。
“城南书店以后呢?”
“跟丢了。”
“你从不跟丢。”
“有人受伤。”
“所以你去救。”
“嗯。”
札虎杰笑。
“你为了一个搬货的,丢了影子议会要的人。”
芋思没说话。
札虎杰从抽屉拿出一枚黑色金属片。
“抬手。”
她没动。
两名护卫上前扣住她。
金属片被按在她后颈。
刺痛。
灵能纹路钻进皮肤。
芋思咬紧牙,没有叫。
“这是什么?”
“监督印。”
札虎杰说。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自己做选择。我得知道你每次选择去了哪里。”
芋思摸到后颈一块发烫的凸起。
“能定位?”
“能。”
“能取?”
“你可以试。强拆会烧毁附近灵脉。”
代价存下来了。
从此她的行踪不再只靠报到。
每一次离开基地,都有人知道大致方向。
她没有反抗。
因为现在反抗只会让她更快被杀。
札虎杰把那张中年男人的照片重新推过来。
“继续盯。”
“多久?”
“到我说停。”
“为什么影子议会在意他?”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以后命令变成杀呢?”
札虎杰看着她。
“你会做。”
芋思也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有太多舍不得死的人。”
札虎杰报出六个名字。
都是她这些年暗中救过的人。
罗禾。
季禾。
那个拾荒老人。
两个从工坊逃走的少年。
还有温岚。
芋思脸上第一次失去平静。
“你动了他们?”
“现在没有。”
札虎杰把名单折好。
“所以你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芋思站了很久。
“我明白。”
“很好。”
她拿走照片。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芋思把药箱打开。
里面有母亲的缺齿木梳。
账房先生未写完的信。
几张病人的旧药方。
那包已经凉透的甜栗子。
还有她偷偷抄下的工坊编号。
她把萧养父的照片放进去。
没有和任务档案放在一起。
而是放在木梳旁边。
第二天,监视继续。
第三天也一样。
她开始主动绕远路,避开后颈监督印最容易被精确定位的主干道。她不懂怎样解除,只学会让自己的轨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行医者:诊所、药铺、贫民区、市场、剧院。
每一次真正监视,都藏在这些路线中间。
她没有能力掀翻札虎杰。
也没有资格幻想自己已经自由。
她只是开始在命令的缝隙里,偷一点选择。
几个月后,萧凌在剧院的名气越来越大。
芋思远远看过他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最后一排有个人总在。
养父也不知道。
有一晚散场,养父忽然转过头。
芋思来不及躲。
两个人隔着街对视了一瞬。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药箱上停留。
然后,他竟朝她走过来。
芋思左手下意识摸向袖中短刃。
右肩旧伤也在那一刻绷紧。
养父停在两步外。
“姑娘。”
“嗯。”
“你是不是医生?”
芋思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剧院侧门。
“里面有个清洁工摔伤了,脚踝肿得厉害,医馆已经关门。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看看?”
芋思手指离开短刃。
“带路。”
清洁工只是扭伤。
没有骨折。
她固定、敷药,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
养父拿钱。
芋思没收。
“为什么不要?”
“顺手。”
“药不要钱?”
“要。”
“那更该收。”
他把钱压在药箱上。
芋思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未来会不会因为她而死,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任务档案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能再被当成“目标”的人。
养父见她不动,笑了笑。
“你经常在这附近?”
“偶尔。”
“那以后看见我家那小子受伤,也麻烦你提醒他早点治。他跳舞不要命。”
芋思看向远处。
萧凌正靠着后门和同伴说话。
“他会听?”
“不会。”
养父叹气。
“所以才麻烦。”
芋思收下那几枚钱。
不是因为缺。
是因为她忽然不敢欠这个人任何东西。
回基地后,她照常写监视报告。
今日目标未接触异常人员。
今日目标未转移可疑物品。
今日目标生活轨迹正常。
她没有写书店。
没有写旧友。
没有写那只笔记本。
更没有写养父主动和她说过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报告里撒谎。
写完后,她把纸交给尼古摩根。
尼古摩根扫了一眼。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他抬头看她。
芋思没有躲。
几秒后,尼古摩根盖章。
“归档。”
芋思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声。
“红鬼。”
她回头。
尼古摩根指着报告日期。
“你漏写了一件事。”
芋思心脏收紧。
“什么?”
“今天是萧凌纪元十八年冬月十九。”
他说。
“记牢。”
芋思没懂。
“为什么?”
尼古摩根把报告收进柜子。
“因为有些人的命令,要很多年以后才会落下来。”
柜门关上。
那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消失在黑暗里。
而芋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在等一个任务结束。
她是在等一把迟早会落下来的刀。
那把刀,很可能仍然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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