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半身灵血
阵纹爬上手腕的时候,我先闻到了一股花香。
很淡。
像有人把一朵迷穀花藏在雪下面。
我愣住。
因为前几天,我已经越来越闻不清东西了。
腐肉、血、冰宫里那些发霉的尸体,在鼻子里都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铁锈味。
可这一刻,那点香气很真。
真到我差点以为莉就在身后。
“别发呆!”
第七号一脚踹在我腿侧。
我疼得一哆嗦。
花香没了。
“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踹?”
“能。”
“那你为什么总踹伤腿?”
“顺手。”
阵纹已经爬到肩膀。
幼崽终于松开嘴。
它蹲在我怀里,额头上那滴血没有往下流。
反而慢慢渗进皮毛。
一弯很浅的月牙纹浮了出来。
蓝白色。
第七号盯着它。
“停契。”
“怎么停?”
“把它扔出去。”
我抱紧了些。
“换一个。”
“你以为挑白菜?”
“比你强的灵兽多的是。”
“比我强的人也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我看着怀里的小狼。
“所以我就选这个。”
第七号像看白痴一样看我。
“它快死了。”
“看出来了。”
“体内还有黑龙蛇的腐蚀能。”
“也看出来了。”
“你现在连正式契约需要的稳定灵能都凑不齐。”
“这个我没看出来。”
“……”
“现在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
大概是在克制杀人的冲动。
黑龙蛇那边传来低沉的轰鸣。
它的能量还在上涨。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我把幼崽放到雪地上。
阵纹立刻以它为中心合拢。
第一层光亮起时,我胸口的锁链也亮了。
两种力量完全不一样。
契约阵是温的。
锁链是冷的。
它们在我身体里撞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第七号伸手扶住我。
“别硬顶。”
“你刚才不是让我停?”
“现在停不了了。”
“那你说这句有什么用?”
“让你死得明白。”
我咬破指尖。
照着历希明教过的基础缔约印,在雪上补完了三个缺口。
刚画完第一笔,阵纹就熄了一半。
幼崽痛得蜷起来。
我心口也同时一缩。
像有人拿细线穿进心脏,轻轻一拉。
我抬头看第七号。
她也皱眉。
“怎么回事?”
“它的伤在跟你共鸣。”
“还没契成。”
“正因为没契成才麻烦。”
她蹲下,指尖悬在幼崽额头上方,没有碰。
“这不是普通正式契约。”
“那是什么?”
“它母亲用自己的血把旧契印留给了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不是捡了一只狼。”
她看着我。
“是被一只快死的狼选中了。”
我一时没说话。
风把母狼身上的白毛吹过来,落在阵边。
幼崽抬头。
它看着母狼的尸体。
然后自己站进了阵心。
四条腿都在抖。
却没退。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我选它。
它也在选我。
这世上很多契约,纸上写得很漂亮。
真正生效的时候,往往都不好看。
有人流血。
有人失去东西。
还有人已经死了。
“再来。”
我说。
第七号盯着我。
“你会掉一层灵血。”
“多少?”
“看你命硬不硬。”
“你这解释挺专业。”
“想听好听的?”
“想。”
“不会死。”
“真的?”
“不一定。”
我把左手也按进阵里。
断臂一动,骨头就疼。
可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那点疼很快显得很礼貌。
阵法亮起。
第一息,我感觉血液变冷。
第二息,耳朵里所有声音都拉远。
第三息,眼前的雪变成了深蓝色。
我的血没有从伤口流出去。
它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抽走。
不是普通的血。
是更深的东西。
每抽走一丝,身体里就空一块。
童年挨饿的冬天。
第一次登台时脚下发抖。
何兮莉娅把热毛巾扔给我时的笑。
师傅举着竹棍骂我节拍跑偏。
何兮莉娅坐在窗边,把迷穀花一朵一朵挑出来,说这坛酒不能急。
那些画面都闪了一下。
我吓得立刻抓紧它们。
锁链喜欢吃记忆。
现在契约也在从身体深处抽东西。
两边都想拿。
我忽然很穷。
穷得连回忆都要精打细算。
“稳住心脉!”
第七号的声音很远。
我听见她拍了两下雪面。
节奏很熟。
一长,两短。
历希明教过的调息拍。
我下意识跟着呼吸。
吸。
停。
呼。
停两拍。
没有艾克弦。
就用牙齿轻轻咬住舌尖,让疼痛当节拍。
混乱的灵能慢慢收回一条线。
阵中心,幼崽蜷缩的身体开始发光。
黑龙蛇留下的腐蚀斑从它腹部向外爬。
那东西没有消失。
它顺着契约往我这边来了。
第七号脸色一变。
“断开!”
我也感觉到了。
像一口烧黑的冰水灌进血管。
右手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接着是手掌。
手腕。
一路往上。
“断开!”
第七号第二次喊。
我看着幼崽。
它已经不再叫。
只是咬着自己的前爪。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母狼临死前也是这么看。
我骂了一声。
“继续。”
“你疯了?”
“刚才不是还叫我废物?”
“废物和疯子不冲突。”
“那就当我两个都是。”
我把剩下的灵能往阵里压。
没有变强的感觉。
恰恰相反。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弱。
身体里有什么被掏走。
心跳慢下来。
手脚发冷。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可幼崽腹部的黑斑在退。
一点一点。
它退一寸,我身体里就多一寸冰。
灵能守恒这东西,公平得让人讨厌。
你想让另一个生命少受一点,总得有人接过去。
第七号忽然伸出手。
她的掌心贴在阵外。
一层很薄的玻型灵障包住契约阵。
“我只帮你稳阵。”
“你不是说别救它?”
“我怕你死在这儿。”
“感动了。”
“你再说一句,我松手。”
我闭嘴。
阵纹最终闭合。
幼崽额头的月牙纹完全亮起。
下一瞬,一道很细的蓝白光线从它心口连到我胸前。
我听见了第二个心跳。
咚。
很弱。
隔了一息。
又一下。
咚。
不在我身体里。
却和我的心同时疼。
一个念头没有经过语言,直接落进脑子。
冷。
娘。
怕。
活。
只有四个意思。
干净得让我鼻子发酸。
“以后叫你狼白白。”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个名字。
大概它太白。
也可能我当时已经贫血到懒得想。
幼崽眨了一下眼。
第二个心跳快了一点。
像是答应。
阵法最后一次爆亮。
我的胸口像被人硬生生撕开。
一大口血喷在雪上。
不是红色。
里面混着极细的蓝光。
第七号一把扣住我后颈。
“别倒!”
“我没倒。”
“你脸已经贴地了。”
“那是休息。”
“起来。”
“让我歇一下。”
“黑龙蛇来了。”
我立刻抬头。
这句话比任何药都好用。
远处,黑龙蛇已经停止吸收。
它体内的灵能满了。
暗红管线一条条亮到极限。
巨大的头颅转向我们。
这一回,它先看的不是我。
是狼白白。
契约完成后,小东西的气息变了。
很微弱。
却像一根新点燃的火柴。
黑龙蛇的瞳孔收成一条线。
第七号也发现了。
“它在怕这只幼崽。”
“它?”
我看着山一样大的黑龙蛇,又看了看脚边还站不稳的狼白白。
“怕它?”
“不是现在的它。”
第七号声音很低。
“怕它以后会变成的东西。”
黑龙蛇咆哮。
狼白白全身毛都炸起来。
它没有躲到我身后。
而是朝母狼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朝雪山更深处跑。
我胸口的第二个心跳也跟着远去。
“它去哪?”
第七号脸色变了。
“孵化池。”
“你不是说在那里能找到幼崽?”
“也能让刚成契的灵兽稳住血脉。”
“那不是好事?”
她没回答。
黑龙蛇已经扑了下来。
它没有追我们。
直追狼白白。
第七号转身就跑。
“还愣着干什么?”
“我腿断过。”
“现在又没全断。”
“你安慰人真有一套。”
我们追进风雪。
而我的胸口,属于狼白白的那一下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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