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港同夜
启航钟响第一遍时,七个港口同时停了雨。
没有人把这当成吉兆。
真正的港口从来不会在同一刻停雨。
马库斯站在旗舰舷梯下,看着三千人依次通过检录门。每个人的胸甲都会在门框里亮一下,确认身份、债务冻结状态和灵能属性。
费型占了绝大多数。
议会说这是因为费型最适合雪地持久作战。
阿尔文却从采购记录里看出另一个原因:那批被污染的战甲与费型灵能的耦合效率最高。
“他们不是选最适合作战的人。”
他说。
“他们选最适合让装备运行的人。”
马库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一名抱着旧铁饭盒的中年士兵身上。
那人叫陶嶂,三十七岁,原本是城西粮仓搬运工。饭盒里没有饭,装着妻子烤糊的三块麦饼。他舍不得吃,说要留到打完仗回家那天。
季恩笑他。
“放三个月都硬成甲板了。”
陶嶂把饭盒抱紧一点。盖沿硌着手,他换了个抱法,还是没舍得打开。
“硬了泡汤。”
“坏了呢?”
“坏了也能闻味。”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队孩子被警戒绳挡在外面。
家属不能靠近军舰。
一个小女孩一直举着一条红围巾。风太大,围巾几次掉在泥里,她捡起来继续举。
陶嶂看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隔着几十步抬起手。
女孩也抬手。
检录门亮起绿光。
陶嶂被后面的人流推进舰腹。
这场远征后来留下很多宏大的词:拂晓、解放、共生、反抗。
但对陶嶂来说,出发那一刻只是一条没能接到手里的红围巾。
旗舰起航前,马库斯召集七名营级指挥官。
他没有谈胜利。
“进入灵兽界后,第一条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高功率灵能武器。”
有人皱眉。
“情报说外围已经被戮神者扫空。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火力。”
“正因为扫空了,才不正常。”
马库斯把污染战甲报告推到桌面。
“装备存在未知媒介。进入雪山后,所有能源使用必须记账。青晶、幽雾、原生生能,每支小队每日消耗单独登记。谁敢为了抢进度私自过载,我撤谁。”
“议会要求十四日内抵达祭坛。”
“议会不在雪山里。”
副官赫兹坐在长桌最末端,没有参加争论。
他是议会临时派来的监督官,职责是“确保战略意图不被现场军官擅自修改”。
阿尔文一直不喜欢他。
散会后,赫兹拦住马库斯。
“你最近查了很多不该查的东西。”
“例如?”
“战甲供应商。债务条款。航线制定人。”
“这些决定三千人的命。”
“议会已经替你决定了。”
“所以我才要知道是谁替我决定的。”
赫兹笑了笑。
“将军,你最大的缺点,是总以为知道名字就能改变结果。”
舰队离港。
三百艘运输舰升入低云,尾部青晶推进器把雨后的海面照成一片冷白。
远处的人群开始变小。
陶嶂把铁饭盒抱在腿上。
季恩坐在旁边,用一把短锉修战甲扣件。
萝珊坐在对面,只用右手检查舱门。
她左手已经没有痛觉,但偶尔会突然抽动,像里面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
“又动了?”
阿尔文问。
“嗯。”
“频率?”
“进云层后快了。”
阿尔文记下时间。
舰队还没有接近灵门,污染纹路就开始响应某种远处的灵能场。
他走到舷窗边。
云层外,七港灯火已经只剩几粒黄色光点。
更高的地方,一颗星忽然熄灭。
不是星。
是某艘关闭了外部灯光的神族观测舰。
舰船观测层里,无名记录官把三千个人类灵能信号排列成整齐光点。
“三千单位,状态稳定。”
卡伦的投影出现在星图上。
“继续记录。”
记录官问:“封印稳定后,是否回收人类单位?”
“不回收。”
“若封印异常?”
“记录异常,等待清理。”
“人类单位呢?”
“仍按自然淘汰处理。”
记录官没有再问。
神族数据库只保留编号,不记录耗材姓名。三千个光点因此没有名字,只有冷冰冰的序号、灵能属性和损耗概率。
这份原始观测记录会在档案馆沉睡两千多年。
直到约七百年前,已经开始暗中布局反抗神族的莱娜调阅旧档,才第一次把其中一部分编号重新对应回人类远征军名册,并秘密复制到自己的证据库里。
当第一艘运输舰驶入灵门时,萝珊左手的五根手指同时猛地蜷缩。
她抬起失去知觉的手,看见指甲缝里渗出一线幽蓝色血。
阿尔文扑过去切断她胸甲能源。
已经晚了。
全舰广播同时响起。
“跨域完成。”
窗外没有欢迎他们的灵兽军队。
只有一片过分安静的白色雪原。
而雪地上,整整齐齐插着三千根黑色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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