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两把钥匙
三千年前,许川把第二把权限钥放到桌上时,桌边四个人都没有伸手。
钥匙只有半个手掌长,铜骨,黑齿,靠近尾端的灵能校验片已经烧成褐色。
“旧钥乙。”许川说。
联维丙点外正在落碎冰。不是雪,是上方裂隙震动后从冰壁剥下来的细屑,打在铁皮顶棚上像很多人在用指甲敲门。
总务席来的文员先问:“不是封存了吗?”
“封存盒没送到。”
“维护簿写的是暂存。”
“暂存十一天?”
没人回答。
许川把另一把钥匙也放下。
替补钥丙。
两把钥匙长得几乎一样,齿形却差半格。权限不是靠铜齿本身,而是尾端校验片里记录的席位授权。按规定,一把失效,旧授权应该先注销,再启用替补。
但第六日夜里通讯拥堵。
注销请求没有回执。
人先用了新钥匙。
这在战场上并不罕见。
真正的问题是,后来旧钥又被人重新校验过。
“谁?”总务文员问。
许川摇头。
“维护端只看席位,不看人。”
“联指四?”
“是。”
“那不就是联指四的人?”
许川看着他。
“你今天替总务一送文件。你就是总务一吗?”
文员不说话了。
权限席是制度为了战争速度设计出来的东西。谁当班,谁临代,谁拿到经过复核的钥匙,谁就能以席位身份提交一部分命令。它省了时间,也把人藏进了席位后面。
陆衡从门口进来,裤脚沾着冻泥。
“又少了十九个领粮号。”
他说得像在说少了十九只碗。
没人接。
陆衡把一张表放在两把钥匙旁边。
第三线内撤通过数641之后,人员被分成北撤、南沟转运、祭坛伤员留置、通信维修、净水和测绘护送几个方向。可同一批人,在三份表上有三套状态。
一份写“转运”。
一份写“待归队”。
还有一份干脆没有。
祁蔚跟在陆衡后面,手指冻得发红。她抱着医务誊录册,说:“待归队里有七个人已经死了。”
总务文员抬头。
“确认?”
“我给他们写的死亡时间。”
“尸体呢?”
“冰桥下。”
“没尸体不能……”
祁蔚盯着他。
她没有发火。
只是把七个名字念了一遍。
屋里很安静。
念到第五个时,许川低下头,把旧钥乙推远一点。
战争里最容易丢的不是尸体。
是尸体和名字之间那根线。
陆衡说:“所以641以后不能再用一个数字写。”
“上面要总数。”
“那就给他们分项。”
“上面不要分项。”
“我知道。”
陆衡把表收回来。
“所以我自己留一份。”
远处忽然响起三短一长的号音。
北撤准备。
屋里四个人同时抬头。
两息之后,又响起另一组号音。
一长,两短。
原地待命。
两条命令隔着不到半盏茶。
许川骂了一句。
祁蔚问:“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陆衡回答。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不是有人伪造命令。
而是不同权限链在同一个时刻都能发出真实命令。
许川抓起替补钥丙。
“我去回传台核。”
总务文员一把按住他。
“你不是授权席。”
“我是通信维修。”
“你只能修线。”
“线那头的人要死人了。”
“你去了也不能改命令。”
“我至少能知道哪条后发。”
陆衡忽然说:“带上这个。”
他递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不是名单。
是第六日到第十一日四席轮值戳的抄录。联指四一共有三个不同的轮值标记,最末一个后面多了一个极小的“临”字。
许川看了看。
“名字呢?”
“授权册在北回传台。”
“你抄这个干什么?”
“怕以后有人说联指四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许川把纸塞进胸前内袋。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两把钥匙。
“旧钥乙怎么办?”
总务文员说:“按规定封存。”
“哪儿?”
没有人回答。
联维丙点的封存柜已经在前两日爆震里裂了。
最后是祁蔚拿来一只装过绷带的铁盒。
“先放这。”
旧钥乙落进去。
很轻的一声。
后来很多命令比这声音更大。
可真正会让三千年后的萧凌停下脚步的,偏偏是这样一件没有人觉得重要的小事。
许川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北回传台送来第一份复核:
“北撤令有效。”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份复核到了。
“测绘护送优先级未解除。”
两份都盖着有效戳。
唐霁背着一个大腿骨折的士兵站在门口,听完以后问:“那我们走不走?”
祁蔚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资格回答。
他只是统计复核官。
最后唐霁自己说:“伤员走。”
“上面没让你走。”
“他的腿也没等上面批准再断。”
他背着人走了。
祁蔚跟上。
总务文员站在门口,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那天后来被写进总务简报的一句话是:
“局部人员未经统一调配自行转移。”
只有祁蔚自己的誊录册里写了另一句:
“他们不是自行转移。”
“他们是等不到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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