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北槽
北槽入口的第一块踏板在萧凌踩上去时整片沉了下去。
他身体猛地向前,红线立刻绷紧。七号下意识后拉,左肩伤口因此再次裂开,固定带下面很快洇出暗色。萧凌抓住管壁,右手食指却扣不住,最后靠中指和无名指才稳住。
踏板落进黑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水并不深。
深的是下面的淤泥。
萧凌退回干处,重新给七号压伤口。没有新的纱布,只能用先前翻到内侧的一块干净布条加压。七号疼得发抖,却一直看着那顶写“许川”的头盔。
“他的?”
“至少刻了他的名字。”
“人呢?”
“头盔在,人未必在。”
萧凌用探杆从边缘试路。检修槽宽不到一米,原本供维修人员沿北槽侧壁检查暖管与水管。远征后期主廊拥堵,这里被临时当作绕行线。
三千年前的墙钉上还系着绳。
绳子每隔一丈打一个结,某些结旁挂着小铁片:一、二、三……到第九片后,数字变成名字缩写。
这不是工程标记。
是伤员通过时的抓握点。
萧凌让七号走在后面,把红线从腰间改系到胸前。每过一段,他先确认承重点,再让七号跟。
七号第三次踩滑时说:“我拖你。”
“你先把自己拖过去。”
“你的腿不行。”
“你的肩也不行。”
两个人都没有争赢,只能一人承担一种坏处:萧凌探路,七号带包;七号能用的右手负责拉,萧凌还能用的左手负责固定。
北槽侧壁留下大量第十六日的水位划痕。
最初只有脚踝,后来到膝,再后来突然降到不足掌高。不是水退了,而是暖管破裂后有一段水被临时抽去设备冷却。划痕旁顾弥写:“饮用线再降,北槽停收人。”
然而下一条命令仍要求“维持通道”。
两个岗位在说不同的事。
水务说没有水,通道不能继续收人。
联指说这里仍是撤离路线,必须保持开放。
没有谁能凭空创造水。
这就是第十六日内环最实际的矛盾。
检修槽第四段出现第一具完整骨骸。
骨骸侧卧在管沟里,腿骨被一根坠落支架压住,腰间军牌已经锈死。萧凌没有强行取,只读到牌上一个“炊”字。
七号看了很久。
“马成策?”
“不能确定。”
“右腿压伤。”
“这里是腿被压,但条件不够。”
七号慢慢点头。
他们从骨骸上方绕过,谁都没有说“找到了”。
第五段墙上出现一串炭字:
“十九人过。”
“又十一。”
“担架四。”
“回去两。”
陆衡后来在旁边补了两个字:“时点?”
原记录者又写:“不知道,乱。”
于是这些数字也不能相加。
战争到了这里,统计已经追不上人。
萧凌继续前进,发现管沟顶部有许多抓痕。不是兽爪,是工具留下的。有人用铲、刀柄、扳手把一段下沉支撑硬顶回去,好让担架从下面钻过。
一把扳手还卡在支架里。
柄上刻着“许川”。
这比头盔更接近他的工作轨迹。
头盔可以被别人捡,工具也可以,但通信维修员携带维修工具进入检修槽,与西泵房“许川伤手、记录袋由文职代拿”的记录能相互支持。
槽壁下一段便出现血迹状黑斑和一页贴死的维修纸。
萧凌没有剥,用镜片读。
“第十六日六时四十七分,北槽检修三支撑下沉。许川右手裂伤,不能继续拧紧。由顾弥水务组两人代顶。”
许川确实在这里,而且右手受伤。
再下一行:
“记录袋红三已先送,不在本人处。”
证据链又闭合一截。
七号把额头贴在冷管上。
“梁拿走了。”
“可能是姓梁的文职。”
“你每次都说可能。”
“因为这是三千年前。”
“烦。”
“陆衡会喜欢你。”
七号想了一下,竟然笑了。
笑完,他忽然叫了一声“历希明”。
萧凌停住。
“我不是他。”
七号的神色一下僵住。
“我知道。”
“你刚叫了。”
“我……”
他闭上眼,按住太阳穴。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我知道你是萧凌。”
这一次称谓错乱持续得更久。
萧凌没有纠缠。他把“七号再次误认称谓,持续约十余息”写进记录,同时把今日路线压缩成三个词,写在七号手背:旗、泵、槽。
七号低头看。
“下一个是什么?”
“槽。”
“现在就在槽。”
“那就只记一个:出去。”
他们继续。
第七段开始出现兽族痕迹。
不是战斗痕迹。一处支撑梁下塞着兽骨楔,形状粗糙,却恰好把坠梁顶起两寸。旁边的人类扳手印与兽骨刮痕叠在一起。
萧凌想到此前那十七分钟局部停火。
可这里的时间不明,不能把一切都归到那十七分钟。
墙上有一幅极简单的炭画:一个两脚人形,一个四足兽形,共同顶着一条横线。画下面写:
“先过伤的。”
没有日期。
七号盯着画问:“和解?”
“合作过一次,不等于和解。”
“那为什么?”
“因为梁塌下来会一起死。”
这是最朴素的答案。
他们往前又走了二十步,在一个转角看到兽爪印与人类鞋印重叠。爪印方向朝外,鞋印方向也朝外。没有追逐的凌乱,没有血迹,至少这一小段路上,它们曾朝同一个方向撤。
再之后,情况突然变了。
墙面出现爆裂痕迹。不是枪炮,更像共振引发的局部材料崩解。检修槽一根主梁从中间断开,把路封住一半。
主梁上刻着第十六日维护记录:
“七时十一分,链响增。”
“七时十三分,北槽灯全灭。”
“七时十五分,祭坛方向蓝光。”
“七时十六分,禁止回头取物。”
下面有祁蔚的笔迹:
“医务副页已交陆衡,人先走。”
这句话极重要。
说明祁蔚至少活到了北槽七时十六分附近,并且仍在参与记录交接。她不是被固定在某个医务点里等待结局。
旁边还有唐霁的担架记号。
一横两点,表示“一副担架,两名抬行”。
再下面却有一条新鲜得不属于三千年前的划痕。
萧凌蹲下查看。
划痕切过旧锈层,最多数十年。
有人在星辰联盟军时代重新进入过北槽。
七号用右手拨开碎屑,找到一枚极小的合金扣。
上面不是远征军标识,而是旧星档巡检系统的七号序列纹。
“巡七。”他说。
“嗯。”
星档巡七不只在北回传总台、北脊战损库看过附件四。
他们还来过北槽。
这意味着后世档案人员在追踪的,很可能不只是那份外域反馈原件,也包括远征军最后阶段的现场记录。
主梁背面有一个用后世钻头打出的孔。
孔里塞着防潮胶管。
萧凌抽出胶管,里面只有一张窄纸:
“巡七复核:北槽第十六日检修槽记录与白堑规则检验库‘附件四’边注存在同源关键词。建议并案。”
“关键词:停止新增负荷、先撤非必要人员、现场执行迟延。”
后面是一个调阅编号。
白堑线终于与内环线真正相接。
但纸条还有第二段:
“另:主旗伤员乙页中‘红三记录袋’未见于白堑库,疑分流至北槽末端人工封存点。”
萧凌抬头,看向检修槽更深处。
“红三。”
七号说。
“对。”
“梁拿的。”
“可能。”
七号翻了个白眼。
他们跨过断梁时,萧凌的右膝彻底软了一次。他跪下去,骨头撞在铁沿,疼得眼前发黑。
七号伸右手拉他。
萧凌没有立刻起来。
他知道这种情况再继续,白堑七里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走。甚至北槽能不能走完都成问题。
七号也知道。
所以他说:“我们找到人工封存点就回。”
“你记得回哪?”
七号低头看手背。
“出去。”
“很好。”
第十六日检修槽的最后一段,墙上没有箭头。
只有一个又一个掌印。
大手、小手、戴手套的、赤手的,全朝同一个方向。
尽头处的铁门被从里面焊死。
门上写:
“外面若还活着,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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