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最后回声
石门掉下来的时候,萧凌正把最后一段布条塞进胸口。
它没有完全合死。第三层西侧窄廊的门轴早已锈断,门板只落下半扇,擦着他的背砸在地上,碎石从肩后滚过去。七号下意识伸手拉他,左肩的伤口随动作裂开,血很快浸透那圈已经发黑的窄布。它没有叫,只是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走吗?”萧凌问。
七号愣了半息,像是在判断他是谁。
“能。”
窄廊里没有风。两侧墙面却留着一串很浅的凿孔,间隔并不整齐。萧凌先以为是旧时代的固定孔,靠近后才看见每个孔旁都有铅笔、炭笔或刀尖写下的小字:日期、位置、是否亲见、是否回声。
第三十五日,白堑,答过一次。
第三十五日,风背,午后无回。
第三十五日,南沟,听见敲桶,未见人。
第三十六日,北槽,一次灯,不知何人。
下面还有一行被重重划过的字:北槽全死。
划线旁边写着:“无亲见,删。”
萧凌蹲不下去,只能把右腿侧出去。他用左手撑墙,右手食指垂着,另外几根手指夹住一截炭芯,把这几行抄到衣布上。
七号看着那句“无亲见,删”,忽然说:“他们到最后还在改错。”
“嗯。”
“都这样了,还有必要吗?”
萧凌没有立刻回答。
窄廊最里面有一只翻倒的木匣。木头已经朽得像冻干的土,匣里没有完整纸张,只剩几片压在石板下的薄蜡。蜡片上没有军令,而是一张最后回应表。
最上方的标题本来写着“全域末次回应”,后来“全域”二字被刮掉,只剩“末次回应”。
表格分三栏。
“亲见。”
“答过。”
“失联。”
没有“阵亡”。
有些名字后面另盖了一个很小的黑印,旁注写得清楚:仅在见尸、身份核验或两名以上现场人员共同确认后使用。
萧凌一栏一栏往下看。黑印很少。失联很多。
第三十六日,白堑药棚,答过。
第三十六日,风背北折,失联。
第三十七日,南沟旧坡,亲见三人转移伤员。
第三十七日,西二棚,失联。
第三十七日,北槽,无回。
没有梁素。
也没有许川。
七号靠着墙坐下来。它呼吸很热,额头却起了一层冷汗。
“没写名字,是不是……”它停了停,“是不是他们早就死了?”
萧凌摇头。
“只能说明这张表没写。”
“你总说这个。”
“因为只能说这个。”
七号低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你以前也这么烦人吗?”
萧凌看它。
“我认识你以前吗?”它又问。
这一次,萧凌没有回答。
窄廊另一头有一段旧铜管。艾克弦已经不能可靠测距,萧凌只用它轻轻碰了一下管壁。没有灵能反应,只有金属里面传来迟到的空响。七号忽然抬头。
“再敲一次。”
他又敲了一下。
空响之后,右侧石壁里传出极轻的一声。
不是回应。
是有什么东西被震松,落了下来。
一只薄铜筒从裂缝里滚出,撞到七号靴边。筒口用树脂封着,外面刻着三个字:亲见栏。
萧凌拆不开树脂,只能用小刀一点点刮。右手帮不上忙,他花了很久。七号伸手想接,小刀刚碰到它手,它却猛地缩回去,像忘了自己为什么伸手。
“我来。”萧凌说。
筒里卷着一小条纸,纸边焦黑。
“第三十七日,白堑向西撤十四名,亲见。两担架,三重伤。未计路旁各组。第三十八日晨,回望白堑,无旗,无火,有人走动。不得写‘无人’。”
下面换了一种字迹。
“第三十八日,南沟有兽族两人送回人界伤牌七枚,称在旧坡拾得。伤牌不等于尸体。登记,不报死。”
再下面只有一句。
“第三十九日,已无可互证的全域回应。”
七号慢慢念了一遍。
“第三十九日以后呢?”
纸到这里结束。
萧凌把它翻过来。背面有很浅的压痕。他没有碳粉,只能侧着铜筒借光。那是一行反写过来的字,像是上一张纸压下去的。
“仍活着的人,各自走。”
没有署名。
窄廊外忽然传来一次闷响。不是战斗,是第三层深处的石压重新分配。先前那扇半落的门又下沉了一寸。
他们不能久留。
萧凌把纸重新卷好,没有带走铜筒,只把内容抄在布上。实物留在原处,位置也记在布角。他起身时右膝没有跟上,整个人撞到墙上。七号扶住他,自己也晃了一下。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站了几秒。
“最后回声是什么?”七号问。
萧凌看着那张没有“阵亡”栏的表。
“不是最后一个人说的话。”
“那是什么?”
“是最后一次,还有两处地方能证明彼此存在。”
七号看了他很久,像听懂了,又像过了一会儿就会忘。
他们离开前,萧凌在布条最下面补了一句:
第三十九日以后,远征军不再拥有互证全域状态的能力。此后所有“全灭于某日”的说法,均无原始证据支持。
他写完,炭芯断了。
窄廊尽头,一条向上的维修缝里,露出了一小截被烟熏黑的白布。
上面有两个字。
“北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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