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矿道先塌了一半 | SANJIESAN

第四十五章矿道先塌了一半【萧纪元24年·迪特斯城北部荒原】北区旧矿道真正塌下去的时候，救援队还没把警戒线拉直。地面先往下沉了半尺。然后是第二下。一条埋了四十多年的运输轨，从冻土里像折断的骨头一样翘起来。两名矿工互助站的人刚把探测杆插进缝里，地下就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很大一块岩层在里面继续往下走。萧凌下车时，右膝先软了一下。艾莉从后面扶住他，没有问疼不疼。 “别跑。” “我没跑。” “你刚才那一下叫准备跑。” 萧凌没争。他抬头看见那头巨兽。公共监测上的红点太小了。真正站在荒原里，它像一块从山里走出来的旧岩壁。肩高超过附近所有工程甲，背上覆着灰黑色甲层，边缘有一圈不自然的金属扣。雪尘和矿灰挂在甲缝里，随着呼吸一阵一阵落下来。它没有看城。也没有看人。一直看着塌陷口。矿工互助站的负责人举着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哑。 “井下十三人！” “东副巷六个，检修段七个！” “主井口完全堵死，北边通风井还能进，但最多撑半小时！” 皇家重型救援甲还在路上。预计三十七分钟。城市应急系统给出的建议只有一行。【维持外围警戒，等待专业重型设备。】莫蕾偌看完把终端翻过去。 “等三十七分钟，他们可以直接改成等尸体。” 艾莉已经在查临时处置权限。 “互助站有旧矿自救权，现场负责人可以允许民用设备进入。” “红凌算民用？” “登记上算。” 莫蕾偌回头看运输车上的红凌零号。它是被拖来的。不是自己走来的。为了赶时间，她甚至没给右腿做完整压力测试。 “那就进去。” 萧凌看了一眼那头巨兽。 “它先进去。” 巨兽已经动了。没有冲锋。它把前爪压到坍塌口边缘，用鼻端贴近泥土，停了三秒，然后向左移了八码。下一刻，原本那块地面整片陷了下去。救援队里有人骂了一声。如果它刚才直接往洞口踩，第二次坍塌会把唯一的通风井一起压死。莫蕾偌盯着地形图。 “它知道下面是空的。” “灵兽能感觉岩层？”艾莉问。 “有些能。” “这么准确？” 没人回答。巨兽俯下身体，用两根前爪一点一点刨开左侧冻土。动作并不快。它每刨三下就停一次，像在听地下。几分钟后，一根旧通风管露出来。管壁已经压扁，却没有完全断。里面传出敲击。三长。两短。矿工互助站负责人立刻回敲。下面有人。还活着。救援队一下全动起来。问题是通风管旁那块悬岩没人敢碰。高三米，宽七米。底下已经空了。重型甲不来，任何小型工程机进去都可能被一起埋。莫蕾偌看向红凌零号。又看向它已经缺乏稳定性的左臂。 “我要拆。” 萧凌知道她说什么。 “拆了就装不回去了。” “我知道。” “左臂新关节是上个月刚修的。” “我知道。” “还欠供应商钱。”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算账？” 艾莉在旁边说：“其实应该算。” 莫蕾偌转头瞪她。艾莉继续：“算清楚，才能知道这次救人到底花了什么。不是为了不救。” 她在终端上新建一栏。【矿难紧急支出。】莫蕾偌的火气忽然没地方落了。 “左臂模块一套。” “估值？” 她报了一个数。艾莉记下。 “能修复？” 莫蕾偌看了看悬岩。 “用完大概率不能。” “那写报废风险。” 三个人把红凌左臂整套拆下来。不是为了让机甲更强。是把它当一根昂贵的金属楔。机械抓取器反向固定进岩缝，肩轴埋到冻土里，再用运输车牵引索拉紧。第一次受力时，左臂整个弯了一下。莫蕾偌的脸也跟着抽了一下。 “再来。” 第二次，悬岩停住。救援员从下面钻过去。一名。两名。红凌零号拆下来的左臂在外面独自承受整块岩层的侧压，内部齿轮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声。十七分钟后，第一名矿工被拖了出来。三十多岁，左腿骨折，满脸都是黑灰。他躺上担架以后没有问自己。先问：“里面那个小子呢？” “谁？” “检修班新来的，十六岁。” “还没找到。” 男人闭上眼。 “他今天第一天下井。” 没有人接这句话。荒原上的风很大。巨兽站在通风井另一侧，鼻端一直朝着地下。灰崽从萧凌身边走过去。它没有炸毛。也没有摆出面对敌人的低伏姿态。只是隔着二十多米坐下。巨兽看见它。很久没有动。萧凌忽然注意到，它胸前灰黑色甲层下方，有六处颜色更深的压痕。不是天然纹路。像很久以前有某种束带反复勒在同一个位置。第二名矿工出来时，红凌的左臂终于发出一声脆响。肩轴断了。抓取器却还卡在岩缝里。莫蕾偌跑过去检查，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碰。 “不能拆。” “拆了岩会落。” “那左臂呢？”萧凌问。 “留这。” “以后？” “以后也留这。” 那套他们攒了几个月钱才补起来的左臂，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红凌零号。它变成矿道里一块没人会给名字的支撑件。艾莉把账本里的“报废风险”四个字划掉。改成：【永久损失。】第二名矿工被送走以后，疗愈车没有立刻开走。东区疫情还没有结束。每个从矿下出来的人都要先测体温、灵能波形和肺部共振。救援现场因此多了一道很奇怪的队。一边是塌掉的矿井。一边是临时隔离帐篷。有人刚从会把人压死的石头下面出来，又要坐在那里等一根小小的检测针。第一名矿工不耐烦。 “我腿都断了，还查发热？” 疗愈师说：“腿断和发热可以同时发生。” “今天非得什么坏事都排一起？” “日历没义务替你错开。” 那人骂着配合。艾莉在旁边把所有现场医疗费用单独标记。萧凌看她一直在记。 “这种时候也算钱？” “这种时候更要算。” “为什么？” “平时多收一百，最多是难看。” 她抬头看向临时帐篷。 “灾难里多收一百，可能是有人知道你没空讲价。” 她把矿工互助站的公共垫付编号抄给家属，又在下面写上投诉入口。字很小。一笔一笔。萧凌看见艾莉把投诉入口又抄了一遍，旁边莫蕾偌正蹲着重新拧紧牵引索。一个把松动的螺栓重拧一遍。一个把容易漏掉的条款再写一遍。谁都没有说“差不多就行”。临时帐篷外，有人认出了萧凌。是工作室停课前的一名学生家长。 “你怎么也在这？” 萧凌指了指红凌。 “送设备。” 家长看见那条已经被拆掉的左臂。 “你们课程不是刚恢复？” “又停了。” “那还来？” 萧凌想了一下。 “停课不是停人。” 家长没有立刻听懂。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车里的两箱矿泉水搬过来。没人组织。也没人拍照。荒原太大，人在这里显得很小。北区本来还有三家媒体无人机在上空盘旋。巨兽刚出现时，它们争着拍“高危灵兽逼近城市”。矿道塌陷以后，标题很快变成“巨兽疑似造成矿难”。第一名矿工出来后，又改成“神秘巨兽参与救援”。同一头兽。半小时。三种故事。艾莉向现场应急中心申请原始影像留档。 “你管标题？”萧凌问。 “管不了。” “那留什么？” “以后有人说它先攻击，再救人，至少还有未经剪辑的东西。” 萧凌看向巨兽。它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公共网上被判了三次。萧凌盯着三架媒体无人机的字幕一遍遍改。 “怪物。” “资产。” “灾害。” “救世主。” 四个词轮着挂上去，巨兽却一直低头听矿道里的敲击。艾莉保存原始影像时，萧凌想起白箱档案首页那句“未登记幼体”。五个字盖在最上面。后面的人脸、药量和签字，就都像被压轻了一层。他把终端扣下，不再看标题，又把手边那箱水往救援帐篷推近了一点。灰崽喝了一口水。又嫌冷，把鼻子缩回翅膀底下。萧凌蹲下来摸它时，右膝疼得停了一下。艾莉看见。 “你今天不准进矿。” “我没说要进。” “你刚才看洞口的眼神说了。” “眼神不能当证据。” “可以当风险提示。” “裁决者都这样？” “只有累的时候。” 她把一片止痛贴递给他。萧凌没问她什么时候买的。贴上以后，也没说谢谢。他只把止痛贴按紧。艾莉已经转身去核对下一张费用单。第二名矿工被送走后，巨兽忽然站起来。所有警戒甲同时抬枪。 “别动！” “保持距离！” 巨兽没有往人群走。它绕过塌陷口，走到北坡另一边，低头用前爪拍了一下地。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落，地底先响了。那是另一组求救敲击。地图上没有任何巷道画在那里。互助站负责人脸色变了。 “旧图缺了一段。” “那边是四十年前封掉的检修横巷。” 艾莉看着巨兽。 “它怎么知道？” 莫蕾偌没说话。萧凌也没说。巨兽胸前那六道旧压痕在风里若隐若现。它知道矿下有人。甚至知道地图上已经不存在的路。可谁教过一头荒原巨兽，去记一座人类旧矿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