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皮肤下面
【克斯冻窟试验区|鹰斯尔幼年】
第一道蓝纹已经钻进皮肤,鹰斯尔才明白,他们不是来替他拆绷带的。
他猛地缩手。
手腕被固定住,床也没有动。头顶的灯亮得发白,四周的人都戴着罩子,只能看见眼睛。他去找陶芩,她站在床尾,手里握着一只小瓶,脸被灯照得没有血色。
“把它拿出去。”
没人动。
他想坐起来,肩上的带子立刻绷紧。蓝纹在腕边分成两股,一股沿着手臂向上,另一股停在掌根。没有什么金属碰到他,却像有很细的东西,在身体里试着开门。
有人报出一个数字。
另一个人摇头,调低了床边的指针。
“把它拿出去!”
陶芩走近一步,被旁边的人挡住。鹰斯尔看见她手中的瓶子在抖,便知道这回她也不能把门打开。
莱娜站在灯后。
她的铠甲换成深色外衣,右眼中的金轮依旧清晰。鹰斯尔看不见她的凤凰,却记得那只手提起自己的样子。
“我的牙呢?”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我。”
他立刻闭眼。
黑暗并没有让蓝纹停下。某种冷意沿着肩膀往胸前走,停在心口附近,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勒紧。他想像躲管子那样屏住气,床边立刻响起尖锐的铃声。
一只手扶住他的下巴。
“呼吸。”
是陶芩。
他睁开眼,死死看着她。她没有说不疼,也没有说忍一忍,只将手放在自己胸前,一起一落,带着他慢慢换气。
床侧的铃声停了。
冰壁另一头,迟照的琴音传进来,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细而远。鹰斯尔认出前一天学过的停顿,想用手指敲给他听。手指被固定着,只能轻轻动一下。
蓝纹便向上窜了一截。
他尖叫起来。
琴音突然变了。迟照在玻璃后站起身,琴匣撞到椅子,鹰斯尔听不清他喊什么。床边的人连忙转向控制台,一根透明管道里的青光快速退去。
疼痛稍微缓下来。
鹰斯尔喘着气,满脸都是水。陶芩用布擦掉他眼边的汗,动作很轻。她的手指挨到他的脸时,他本能地想贴过去,又立刻偏开。
她不是母亲。
母亲的手心有一道旧伤,淘谷子时碰着水会发白。母亲叫他别碰炉沿,叫他把鞋穿好,叫他端着碗不要跑。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那些话。
每重复一次,身体里的蓝纹就跟着亮一点。
“情绪反应增强。”
戴罩子的人看向莱娜。
“继续?”
莱娜走到床边。
鹰斯尔盯着她。他已经不再挣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身体像被用空,连脚趾也没有力气弯。他想问她为什么,问了两次,只剩很轻的气声。
莱娜听见了。
她右眼里的金轮转过半圈。她伸手挡了一下那道光,隔了很久,才将手放下。
“降低输入。不要扩大范围。”
那人重新看向仪表。
“这样无法完成全部测试。”
“先完成这一段。”
她没有叫他们停。
鹰斯尔记住了这句话。
之后的时间散成许多片。他记得冰壁,记得一根管子里不再有光,记得陶芩换过一次瓶子。有人取下空掉的能源匣,送来新的。外头的琴音断了一小会儿,他疼得再次睁眼,迟照正用布缠住自己的手指。
第六根弦又响起来。
肩上的蓝纹终于不再移动,像一截没扣完整的链,停在皮肤下面。他想摸,带子却还没解。
“能撤掉吗?”
陶芩替他问了。
床边的人没有抬头。
“现在强行剥离,损伤会更大。”
“以后呢?”
那人将记录板递给莱娜,等她按印。
房间里只剩仪器的细响。
鹰斯尔看着那张板,忽然明白他们知道怎样把东西放进来,却没有打算在今天把它取出去。
他没有再问牙。
被送回病房时,他一路发抖。不是冷,毯子已经盖得很厚,陶芩握住他的手腕,仍能感觉那抖动从骨头里面传出来。
石砾撑着拐杖迎到门边。
“怎么样?”
陶芩摇了摇头。
少年退回去,把自己的床挪开一点,腾出推车转弯的地方。他挪得很吃力,支板上的管子又亮起来,嘴里却没有出声。
小猫蜷在暖过的布团里。
鹰斯尔被放上床,猫立刻爬过来。他想叫它,嘴唇动了动,猫已经先碰到被边。皮肤下面的蓝纹亮了一下,小猫猛地缩回去,浑身的毛都竖起来。
鹰斯尔也缩了手。
两边隔着半尺被子,谁都不敢再动。
石砾取来那只缺口的碗,放在两张床之间。小猫绕了半圈,在离蓝纹更远的那一侧趴下。
“等你不抖,它就过来了。”
鹰斯尔没有看他,盯着自己被衣袖盖住的手臂。
晚些时候,迟照走进病房,没背琴。他在鹰斯尔床边坐了一会儿,将一片小木片放到桌上。木片边上钻了两个孔,用线拴着,可以只用一只手敲出不同的声音。
“今天不练。”
他站起来,要走,又坐下。
“昨天那两下,你没有敲错。”
鹰斯尔看着他缠布的手指,缓慢地点了点头。
迟照伸手,像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只是把歪着的杯子扶正。
夜里,鹰斯尔发了一场很高的热。
陶芩守在旁边,按时换药。每次他醒来,她便让他喝一小口水,问同样的几个问题。
叫什么。
在哪里。
今年几岁。
他都答得出。她的神情却没有因此轻松,反而在记录纸上停留得更久。
第三次醒来,鹰斯尔忽然坐直一点。
“你说句话。”
陶芩放下杯子。
“什么话?”
“鞋穿好。别端着碗跑。”
她看着他,照着说了一遍。
鹰斯尔闭上眼,又睁开。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摇头,喉咙一下一下发紧。他记得门槛,记得头发上的谷粒,记得脚背上那个湿湿的吻。他甚至记得母亲说话时,嘴角哪一边先往上翘。
可是声音不见了。
他把那些话放在脑子里,听到的只有刚才陶芩的声调。
“你再说一遍。”
陶芩没有再说。她坐近一点,握住他没伤的手。
鹰斯尔低下头,一遍遍在心里叫娘。
他想不起,母亲从前是怎样答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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