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拆掉队号
【萧凌纪元前19年|归霜驻营】
门上的七字先被卸下来,底下露出一块没有晒旧的木头。
鹰斯尔扶着墙,等搬东西的人过去。那块旧牌没有扔,被放到暂存室的架上,旁边是几副再也用不了的训练护具。
他问能不能带走。
“军中编号,不随个人。”
看守说完,又将一只属于里奥的旧木牌递出来。
“这块可以。私人物,已经核过。”
鹰斯尔接住。两块牌隔着一臂远,一块只写七,一块写着一个完整的人。他最终把后一块收进袋里。
军中对袭营的处理很快。
他违反停留与武器限制,擅自越线攻击,造成新的伤亡。原先的留营安置终止,除籍并撤销相关军中通行便利;人族递来的追究材料另转边境裁决处,不因他已经脱下军衣便一笔作罢。
周戍把这些念给他听。
鹰斯尔没有争。他从最早的文件袋里找出那份长期留用契约,纸折得太久,中间已有一条软线。签的时候,身后七个人都在,里奥嫌墨下得慢,凯恩还拿着另一支笔等。
他沿那条线撕开。
周戍看着。
“撕掉这份,发生过的事还在。”
“知道。”
“你不能将以后做的一切,都写成他们欠你的。”
鹰斯尔抬头,眼里一下有了怒意。
“那你要我怎么办?”
周戍没有后退。
“我不知道你以后该怎么办。贺循没有参加那场拒授,也没站在井上开炮。你已经知道这一点。”
屋里的声音停了。
鹰斯尔握着两半纸,指尖缓缓松开。纸落到腿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忽然很想回到初入募兵站的年纪,回到那个可以向教官发火、发完仍有人叫他去训练的下午。
现在他说出去的话,会落到另外一个人的胸口。
当天,周戍帮他核最后一轮私人物品。
凯恩的防水图袋包含应归军中或家属的部分,分别移交;他带回的物证原件留档,可以带走核过的副本。艾莉娅的青灰布衫与铜指套仍等他送去白坡。蕾娜的双碗按家属意见交给原救护点,继续给夜班的人留饭。
斯蒂安的床已启运。
他读着那张运单,在床脚宽度旁停了好一会儿。
八人的旧桌最后被送进一处伤员公共食堂,家属已获通知,愿意取回的私刻可以另留。鹰斯尔看着它重新装好,桌下那片垫脚的旧甲没有换。
开饭时,一个左臂裹着布的人坐到格雷从前常坐的那边。
他本能地想叫对方往右转。
那人听力很好,旁边有人叫,立刻就回头了。
鹰斯尔站在门外,慢慢把嘴闭上。
离营手续拖到最后两天,周戍把他叫到旧食堂。
不是告别宴。
锅里只有面片、两把切碎的青菜和前一日剩下的骨汤。值夜的人先盛,伤员随后,轮到他们时,锅底已经能看见勺。周戍把最后一勺汤分成两半,一半倒进鹰斯尔碗里,一半留给自己。
“你从前总嫌帐外的饭淡。”
鹰斯尔低头喝了一口。
“现在也淡。”
周戍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
桌上摆着鹰斯尔明日要带走的几样东西:个人衣物、核过的副本、兽牙、里奥的旧木牌,还有一截已经磨毛的绑带。军中的器械都留下,只剩一只不再配套的护腕归个人所有。它的边缘在沉星撞裂过,修理处说不值得再补。
鹰斯尔还是拿了线。
周戍用左膝把护腕压住,让他能单手穿过去。两个人没有谁做得很快。线穿到一半,鹰斯尔的右手开始发僵,他便停下来,把针换到左边。
“出去先做什么?”周戍问。
鹰斯尔没有立刻回答。
食堂另一头有人收碗,瓷器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查那套限制回路。”
周戍抬眼。
“还有活体押付。”
“查到以后?”
“能停的扣,不能只在别人手里。人也不能为了供能,被写成货。”
周戍把护腕翻了一面。
“这两句话记住。”
“我记得。”
“我说的是后半句。”
鹰斯尔看着他。
周戍用针尖点了点护腕:“你以后若真有一扇比军里还大的门,别因为门是你修的,就把里面的人也算成你的。”
鹰斯尔没有应那句“不会”。
他只是把线头咬断。
饭后,两人去暂存室把最后一袋遗物重新核过。艾莉娅的布衫已经封好,铜指套另装;里奥的木牌边角太锐,鹰斯尔用小刀磨去一处毛刺,又立刻停住,没有把上面的旧划痕一并磨平。凯恩那只防水图袋归属已定,他只能带副本,便把原件放回架上。
“别再拿。”周戍说。
“没拿。”
“以前也有人觉得先拿一夜不算拿。”
鹰斯尔把手收回。
回到住处,猫已经缩进携行篮。鹰斯尔把旧衣铺平,发现袖口还夹着一根很短的灰毛。他没有挑出去,只把明早要用的药放到篮侧。
周戍临走前,把一小包盐放在桌上。
“路上煮东西。”
“我有钱。”
“盐不是军产。食堂师傅给的。”
鹰斯尔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门口没有人说保重。周戍只抬了抬手,鹰斯尔也一样。
灯灭后,空房比从前大得多。
他把修好的旧护腕放在床边,旁边是里奥的木牌。夜里醒来一次,他没有再去摸不存在的联络片,只听见猫在篮里翻了个身。
第二天还要走路。
天还没亮,食堂后门先开了。
师傅把一口小锅架上去,将昨夜剩下的面汤重新烧热。鹰斯尔本来已经收好行囊,闻见味道又停下来。师傅没问他是不是还算军里的人,只往碗里多放了一撮葱。
“路上吃不到热的。”
鹰斯尔把钱放在台边。
对方推回来。
“昨晚那包盐已经算钱了。”
“盐没算。”
“那就当你以前少吃的。”
他没再争。
周戍来时带着一小块替换皮。不是军械,只是教官自己从旧膝托上拆下的边角。鹰斯尔看了一眼,说自己用不上。
“不是给你。”
周戍把皮放到猫篮下面,垫住一处会磨毛的铁边。
猫闻了闻,踩上去,没有抗议。
两人又把路线看了一遍。去白坡、去回水坳、去边境裁决处,三条路都标得清楚。鹰斯尔自己的纸上却还有第四条,只画到山口,后面没有名字。
周戍指了指。
“这是什么?”
“找回路的人。”
“人叫什么?”
“不知道。”
“那就先别叫敌人。”
鹰斯尔把笔盖上。
“我只查。”
“查到让你恨的人,也还是先查。”
他没有答应得很快,最后点了一下头。
出门前,他到那张旧长桌边坐了片刻。
公共食堂已经有人用它吃早饭。一个年轻战士把盾靠在斯蒂安从前常靠的那条腿旁,盾角正好压住旧甲垫片。他嫌桌面有点晃,弯腰想抽走。
鹰斯尔伸手拦住。
年轻人抬头。
“这块是坏的。”
“垫着。”
“有新的。”
鹰斯尔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那换新的。”
年轻人把旧甲片抽出来,换上厚一点的木楔。桌子果然稳了。旧甲片被放在一旁,没有谁因此受冒犯,也没有谁知道它原来是谁留下的。
鹰斯尔捡起那片甲。
周戍在门外等。
“带走?”
他摇头,把甲片放回暂存架。
“这里还用得上。”
从食堂出来,两人没有往营门走,先回了住处。鹰斯尔把路条、药瓶、盐包和私人副本重新摊在床上,按明日要用的顺序分成三袋。右手一僵,他便停下来换左手,没有再为了赶时间让蓝纹顶着做完。
周戍站在旁边,只把袋口转到更好够的位置,没有替他系扣。最后一只扣子由鹰斯尔自己压紧,猫从携行篮里探出头,闻了闻那块垫铁边的旧皮,又缩回旧衣里。
“少一件东西。”周戍说。
鹰斯尔重新点了一遍。
“哪件?”
“你以前出任务,最后总等别人报到。”
屋里静了一会儿。鹰斯尔把剩下的空格划掉,没有补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这次不等。”
周戍把笔递还给他。
“那就把还在的人点清。”
鹰斯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末一行,又在猫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圈。纸没有变成纪念册,只是一张明天真正要用的清单。写完以后,他把它压在药袋下面。
养护所的手续办到傍晚。
猫从格里出来,先绕着他的鞋闻了两圈。新药气太重,它不愿马上爬上肩,蹲在一旁等着。养护员拿出那件早已磨薄的旧衣,放进携行篮,猫立即跳了进去。
他看见那团熟悉的黑,胸口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旧传讯联系仍在。
养护所将已核内容、未解决的风险与留存影像副本交给他。军中机密已经收回,离营后也不能把曾经知道的布防随意放在猫面前。鹰斯尔签收,支付未结的私人费用,没有得到一只从此可以完全信任的动物。
得到的是一直在这里等他的那只。
猫抬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左手。
“走吧。”
他说。
出营前,余绡通过周戍递来边境裁决处的后续到询通知。他看完,收进袋子,没有答应一定按期到场,也没有把它烧掉。
两人都看见了他的沉默。
营门外有一辆往南的民用货车,可以先送他到获准停留的驿镇。去回水坳要在那里换车,去别处也从那里分岔。周戍将包搬上去,自己不能再替他走。
“家里有人来信。”
老教官说。
“我看过。”
“他们知道你现在这样?”
鹰斯尔没有回答。
车夫催他上去。猫在篮里将旧衣踩出一个新窝,头从边缘探出来,望着越来越小的营门。
车转弯以前,他一直没向后看。
直到身后忽然响起点名的声音。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响亮地答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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