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她穿过的衣服
【萧凌纪元前19年|白坡村】
门内的老人说,不用脱鞋,地还没擦。
鹰斯尔已经把一只鞋解开。他停在门边,手里捧着包,过了很久才将鞋重新穿好。跟来的邻居让他坐,自己去烧水,屋里很快只剩床上的老人和他。
艾莉娅的母亲比想象中更小。
她陷在两层枕头间,脸上多了许多细而深的纹,头发稀薄,梳得很整齐。看他将包放到膝上,她伸出手,却只伸到半途,便累得停住了。
他把包移近。
绳子解开,青灰布衫露出来。她没有立即摸衣服,先看它在他膝上摊开的形状,像还要确认里面是不是少了一个本该一起坐下的人。
“洗过?”
“她出发前洗的。我没再洗。”
老人点头。
她把手指伸进衣领,摸到当年为避开女儿疤痕而放宽的那一处,慢慢捻了捻。布是软的,包了很久,仍有一道很清楚的折痕。
“这里缝歪了。”
她从内袋摸出铜指套,放到掌中,望着它笑了一下。笑意刚现,眼泪就沿着鼻侧往下落。她没哭出声,直到指套在掌心滑了一点,才伸另一只手去接。
那只手也在抖。
鹰斯尔替她托住。
“别。”
他立即松开。
指套最终落进被面的凹处,没有滚到地上。老人自己拿回来,放到床边小碗里。碗中原有几枚针,针尖向同一个方向排着。
她问女儿有没有冷过。
鹰斯尔想起矿井里不断往下落的水、艾莉娅最后站的窄台,还有火光里被吹起的衣角。他没能回答冷或不冷,只说她出发时带了干衣,外面有护甲。
“我看信了。”
老人看着他。
“我不是问出发时。”
他低头。
“最后那一段,我不知道。”
屋后有鸡啄门板,笃笃两声。老人闭上眼,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鹰斯尔坐着,腰背越来越僵,觉得此刻起身倒水也像在逃。
过了一会儿,她让他讲女儿最后做了什么。
他讲到两枪,停住。
她问枪还在不在,他说现场没能完整取回,已经辨认的残件另有记录。她点头,不再问枪,只把衣服往自己身边收了一点。
“她去当兵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鹰斯尔抬眼。
“可这不是说,她死了我就不疼。”
他想说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听起来却太像已经在回信中写过很多次的字。他仍说了,老人没有接,也没有将那三个字退给他。
她望着窗外。
豆田里已经收过一季,矮架上挂着几根空藤。那截旧舰骨仍露在坡下,新的雨棚接在上面,颜色与旧铁不一样。十三年前,艾莉娅在这里扶过一根歪木架,如今那根木架早已换了,田仍要种。
邻居端饭进来,才让屋里的沉默松开一点。
鹰斯尔起身帮忙,左腿一僵,险些碰翻热盆。邻居接住,让他坐好,自己将饭分开。他第一次在一个死于自己命令之后的同伴家里吃饭,碗很轻,手却托得很费力。
老人只吃了几口。
她看见他放下碗,问是不是不好吃。他摇头,重新拿起来。饭里有豆,有烂得很软的根菜,一小块咸菜放在边上,切得不太齐。
“她做饭不如我。”
老人说。
鹰斯尔嘴角动了一下。
“她比格雷好。”
老人问格雷是谁。他说是同队的人,曾把汤煮漏,也曾因为味觉没恢复把盐放了两遍。
她听着,居然笑了。
笑完才想起什么,望向他。
“也没了?”
“嗯。”
她将那块没吃完的咸菜放回碟子。
当晚,他住在邻居腾出的小间,猫留在自己的携行处,不进存放家书的屋。那条旧联系的情况,他用能说清的部分告诉了照护的人,没人喜欢,但也没人把猫赶到雨里。
他去谢,邻居只说别让它追鸡。
夜里,他听见老人隔着墙叫过一次女儿。
声音很低,叫完,没有再叫。
第二日离开,老人从床边取来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原先让艾莉娅带回去的几枚细针。村中后来有人替她买到了,她一直留着,没来得及托信告诉女儿不必再买。
鹰斯尔没有接。
“您留着。”
老人看着他,慢慢把针放回碗里。
“那你以后讲她的时候,记着她不是只会拿枪。”
他点头。
门外的路已经晒干了一半。他跨过门槛,回头时,老人还坐在床上,青灰布衫搭着膝,手指停在衣袖最末的一颗扣子上。
“你还要去打?”
他站在门口。
那份影子议会留下的地址,正贴在行囊内侧。
他没有说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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