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在名单上的回信
【萧凌纪元22年末｜内海工坊】
宁朔的信是从岸上转来的，信封里没有求情的人名。
鹰斯尔先翻到末尾，见只写了寄信人和一个能回送的普通地址，才重新从头读。宁朔早在多年前完成脱离养护，离开了第七工坊。他的背仍有伤，某些细动作永远不能恢复，但已经在一处民用作坊做事，也开始帮后来想退出相似工位的人核自己手中的记录。
这封信不是谢。
他写了一名年轻受伤者的情况，询问若相关装具出自第七工坊，能否提供与身体恢复直接有关的技术资料，不必交出军务，不要借“商业秘密”把人一直拖在原地。
鹰斯尔读完，叫来负责者。
对方很快找到型号，却说附加控制归属另一处，直接交付可能影响现有合作。原始装具确实由他们提供，后面的使用却在别处做过变更，谁该承担哪一部分，要再核。
“先给养护用得上的。”
鹰斯尔说。
负责人点头，留下清单，出去准备。
这是一件他可以做成的小事。
他写下“还疼吗”，笔尖停了很久，最后把那三个字划掉。信里只留下可由宁朔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复的地址。
最终他只回了可提供的内容。
另外请对方确认哪一种寄送方式真正方便，不必来海底。
信发出去，工坊的警铃忽然响了。
不是外敌，是后层一处培养区出了事故。
鹰斯尔赶到时，门外已经挤了许多人。几名新接入者的反应同时失稳，有人剧烈抽动，有人想逃，身体却被辅助装具拖回原位。病程、控制与能源校准各自发出不同的提示，原先被夸为整齐的系统，忽然把所有人的迟滞都叠到同一处。
他第一句命令是封门。
闻峤立即看向里面。
“还没撤完。”
“先控住外溢。”
这项考虑有真实的危险依据，失稳回流可能沿共用段影响更多人。可是门一旦关，里面尚能自行移动的人也会被留住，必须等另一条路径逐个处理。
施芥带人从侧面进去。
路颂去切开已经确认的错接，不能不分用途将全部养护一口气关掉。杜砺被叫来辨几处机械支撑，尚未任务接入，先指出哪一根不可硬拆。他们各自做着能救人的事，鹰斯尔站在主控前，反而越来越难把所有正确动作压成一个统一的先后。
有人在门里拍玻璃。
那是一名普通清洗工，进去时还没有出事。她想出来，声音被警铃盖住，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片雾。
鹰斯尔看见了。
他让外面等，先处理最危险的一组。
那一组最终稳定下来。
清洗工出来时，却因烟与失稳气流受了很重的伤。她被抬往救护，脸上的防护布已经湿透，手还攥着清洗时用的那一块布，怎么也不肯松。
此外，两名接入者死亡。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一场事故后回到原位。剩下的人中，也有需要长期停用与治疗的。鹰斯尔要求如实记，停掉整批复核，费用先出，不许拿赶工来压死因。
他确实这样做了。
可事故调查展开以后，技术组找到的原因里，有一项正是他半年前准许的批量联控调整。不同反应的身体被要求在更少的确认步骤内进入同一套进度，原先用于“提高应急效率”的一处合并，削弱了各人异常的早期反馈。
鹰斯尔看着自己的签名。
那项调整此前救过一趟紧急转移，使他在资源紧的时候保住了好几个人。如今它在另一种情境里，又让人失去先被单独看见的机会。
他不能只留下前一份记录。
次日，他叫停同类合并，要求重新分项。
工期延后，议会不满，札家的供货也受影响。黑刃来谈时，说从来没有一种大规模制造能保证每一个个体都不出问题，要看整体成效。
鹰斯尔问死者叫什么。
黑刃翻了很久。
他本想因此向对方发火，随即想起自己刚到主控台时，也先问了是哪一组。
夜里，宁朔的回信恰好到了。
对方说资料收到，感谢这一项合作，若后续恢复有需要会再联系。信末附着一张小图，年轻伤者已经能够自己拿杯，线画得粗，杯子比手还大。
鹰斯尔拿着那张图，站在安静下来的培养区外。
同一间工坊里，一只手因为他的准许重新握住杯子。
另两个人，却已经不能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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