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她先把合同倒过来
萧凌纪元二十四年,入冬后的冷雨刚落了一场。
登记处第三次把申请盖上“退回”时,艾莉把萧凌的合同倒了过来。
萧凌以为她拿反了。
“字在另一边。”
“我知道。”
她用指尖敲了敲纸背透出的水印。
“我看的是章。”
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
有人办灵兽临时流转证,有人争机甲零件归属,还有两个商人因为一箱青晶到底算货物还是能源储备吵得脸红。
萧凌和莫蕾偌已经在这里坐了半天。
他们的号牌被叫了三次。
第一次缺资产隔离说明。
第二次缺设备责任备案。
第三次因为债权保全预告,窗口直接让他们先去处理债务。
莫蕾偌差点当场拍桌。
艾莉就是那时从旁边的裁决咨询桌走过来。
赤红色文件夹夹在臂弯里,衣服很简单,没有任何议会徽章。只有胸前一枚小小的凤凰形金属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先问:
“谁是萧凌?”
“我。”
“谁是莫蕾偌?”
“我。”
“谁签的这份债务展期附约?”
萧凌抬手。
艾莉看了他一眼。
“那你先别签第四份。”
莫蕾偌一下笑了。
萧凌没笑。
“你是谁?”
“艾莉。”
她把证件翻开。
金融与跨域律法顾问。
三界裁决者执业编号在下面。
证件很新。
边角甚至没有磨损。
萧凌又看了她一眼。
“证件这么新。”
“够看懂你的合同。”
莫蕾偌笑得更明显。
艾莉把合同转回正面。
“如果你们介意我年轻,可以继续去排窗口。”
窗口上方的牌子显示:预计等候一百一十分钟。
萧凌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坐。”
艾莉坐下。
没有客套。
艾莉并没有因为胸前那枚凤凰扣得到窗口优待。
她把补充材料递进去时,里面的老审查员只扫了一眼。
“责任保险页少骑缝章。”
“电子备案里有。”
“纸件也要。”
“规定上允许电子核验。”
“今天系统坏了。”
艾莉停了两秒。
没有报家门,也没有让人去找谁。
她把材料拿回来。
“附近有盖章点吗?”
“楼下东门。”
三个人又下了一趟楼。
莫蕾偌边走边问:“你不是裁决者吗?”
“是。”
“不能让他通融?”
“我就是来防止大家都靠通融办事的。”
“那当裁决者有什么用?”
艾莉按住被风吹起的文件。
“至少我知道该多跑哪一层。”
萧凌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时一点也不委屈。
像早就接受规则有时笨、有时慢,可笨和慢不等于可以随手绕开。
这和萧凌以前见过的很多“懂规则的人”不太一样。
第一件事是要账本。
萧凌没带全。
莫蕾偌把自己随身那本拍到桌上。
里面除了收支,还有训练甲能源曲线、狼白白营养液支出和萧凌哪天忘了吃午饭的记号。
艾莉翻到那一页。
“‘老板一整天只吃了半个饼’,这算什么科目?”
“风险提示。”
莫蕾偌说。
“删掉。”
萧凌说。
艾莉没删。
她继续往下看。
十分钟后,她先圈出三个数字。
一百三十九万。
四千三百。
零。
“这三个数有什么关系?”
萧凌问。
“第一个是你最初债务总额。”
“第二个是你雪山回来以后那三个月实际还进去的本金和费用。”
“第三个。”
艾莉把账本推回去。
“是债权方给你减少的本金。”
莫蕾偌身体向前倾。
“他还了四千三百,本金一分没少?”
“其中大部分被记成延期费、管理费、风险附加费和代收手续费。”
萧凌盯着那一串字。
“合同里有。”
“有不代表每一项都能无限叠加。”
艾莉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空白裁决申请表。
“尤其是风险附加费。你最早的手术借款附约里,它只在连续违约三期以后生效。后来债权转手,新的管理方从第一期就开始算。”
“能追回?”
“我没说能。”
艾莉抬眼。
“我说可以查。”
这句话让萧凌反而信了她一点。
如果她说一张表能把一百三十九万全抹掉,他现在已经走了。
莫蕾偌指着资产保全预告。
“那这个呢?”
“也不是一句‘无效’就结束。”
“训练甲是我拿自己的零件投进去的。”
“账本能证明多少?”
“所有。”
“有收据吗?”
莫蕾偌不说话。
艾莉等了两秒。
“没有,对吧。”
“废料场谁给收据。”
“所以从今天起给。”
“他们不给呢?”
“你就自己做入库记录,让卖方按手印或留下交易编号。”
“麻烦。”
“被人把甲搬走更麻烦。”
莫蕾偌咬了咬牙。
“行。”
艾莉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左边写“萧凌个人债务”。
右边写“工作室共同投入”。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穷。”
“那是什么?”
“所有钱都装在一个口袋里。”
她指向训练甲支出。
“萧凌的债务、莫蕾偌的研发材料、课程收入、狼白白养护、医疗支出,全混在一起。债权方想追设备时,你们自己都说不清哪颗螺丝是谁的。”
“分开就拿不走?”
“分开只是让你有证据说不该拿。”
“还是可能拿?”
“当然。”
艾莉很平静。
“规则不是护身符。它只是让你有地方站着说话。”
窗口外有人抱着一只受伤的青雀走过去。
鸟翼用白布固定,露出一小截尾羽。
萧凌想起狼白白刚从雪山回来时的样子。
有些东西不能靠一句“这是我的”保住。
要留下绷带、账单、时间、谁为它付过什么。
人和物都一样。
“怎么做?”
他问。
艾莉把申请表拉近。
“第一,暂停设备类备案十天。”
莫蕾偌立刻皱眉。
“我们只有十个工作日。”
“所以今天就开始补。”
“暂停会少接单。”
“你们现在接的那笔工坊校准单有资质吗?”
莫蕾偌不说话。
萧凌问:“哪一笔?”
她把脸转开。
“有人昨天问能不能帮十二套动力骨架做低损耗调校。”
“多少钱?”
“两万四。”
萧凌沉默了一瞬。
这是他们几个月都赚不到的钱。
艾莉看着两个人。
“没有设备责任备案,一旦其中一套过载伤人,你们赔的不只两万四。”
莫蕾偌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能做好。”
“也许。”
“不是也许。”
“法律不处理你对自己的信心。”
艾莉没有提高声音。
“它处理出事以后谁赔。”
莫蕾偌脸色变冷。
萧凌却先开口。
“退掉。”
“萧凌。”
“退掉。”
“两万四。”
“我知道。”
“我们现在缺钱。”
“所以更赔不起。”
莫蕾偌盯着他。
过了很久,拿出通讯器,把那笔订单取消。
确认键按下去时,她用力很大。
屏幕上跳出违约损失:订金退回,并承担六百艾尔达币前期材料费。
六百。
他们刚把亏损压到三位数。
一天又回去了。
莫蕾偌把通讯器扣在桌上。
“这就是找裁决者的第一天?”
艾莉点头。
“通常第一天都比较贵。”
萧凌第一次笑了一下。
“你收费多少?”
“一小时一百二十。”
笑意没了。
艾莉把一张公共法律援助额度券放到桌面。
“登记处给新设小型经营体有两小时补助。”
莫蕾偌看她。
“你不能早点说?”
“我想看他笑完。”
这次莫蕾偌真的笑出了声。
萧凌把券收好。
艾莉开始分账。
她不替他们创造钱。
只是把原本混成一团的钱一笔笔归位。
萧凌个人课程收入可以按比例偿债。
莫蕾偌的研发投入单独立项。
训练甲登记为共同实验资产,在完成设备备案前不得对外承接高风险校准。
狼白白的原生生能养护算个人契约灵兽支出,不能从学员材料费里挪。
每划一条线,都意味着一个限制。
也意味着以后少一个可以随手糊过去的洞。
做到傍晚,莫蕾偌已经趴在桌上不想说话。
“造甲比做账简单。”
艾莉说:“会爆炸的东西通常都觉得自己简单。”
莫蕾偌抬头。
“你说谁?”
“甲。”
“最好是。”
萧凌把两人之间的笔拿走。
“别在登记处打。”
艾莉看了看时间。
“今天还剩最后一件。”
她取出经营名称异议通知。
“‘艾克弦’近似异议,不是有人把名字抢注了。”
“那是什么?”
“你提交的图形标记和文字用途没有分开。白翅天狼图案被系统归到灵兽饲育类,‘艾克弦’归到乐器类。两个一起交,审查员不知道你到底卖狼还是教琴。”
莫蕾偌扭头看向门口招牌上那个歪爪印。
“确实像卖狼。”
萧凌说:“那是它踩的。”
“谁?”
“狼白白。”
艾莉第一次露出明显好奇。
“你的契约兽叫狼白白?”
“这个问题已经被很多人批评过。”
“我没有批评。”
她低头重新填表。
“记忆点很强。”
图形申请单独归入艾克弦教学及灵能教育识别。
文字申请另走教育服务与乐器相关类别。
登记名称暂用“艾克弦工作室”,设备研发作为内部项目,不在备案完成前对外宣传成机甲制造。
这不是胜利。
只是让三张被退回的纸变成可以再次递进去的纸。
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从登记处出来。
街上刚下过雨,路灯映在积水里,被车轮压碎又重新合上。
莫蕾偌去买晚饭。
萧凌和艾莉站在屋檐下。
“谢谢。”
萧凌说。
“援助券付过。”
“那六百不是。”
“是你们自己本来就不该赚的钱。”
“这句话很难听。”
“好听的通常更贵。”
萧凌看她。
艾莉把最后整理好的债权复印件递过来。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在莫蕾偌面前说。”
“为什么?”
“因为这部分是你的个人债务。”
她把合同翻到背面。
黑色虎头压纹在路灯下很淡。
“你认得这个章,对吧?”
“米乐城札虎杰家族。”
“现在只是一部分。”
艾莉指着连续几次债权转让记录。
“最早给你手术钱的三家小额借贷,后来都把债权卖出去了。”
“卖给札虎杰?”
“最后管理方是他们。”
“最后?”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再翻一页。
最底下有一枚几乎被复印噪点盖住的旧结算码。
不是虎头。
是一颗被横线切开的暗色星形。
萧凌的手指停住。
他在养父的黑色笔记里见过相似的符号。
不是完全一样。
但足够让他记起那口旧井、被烧过的房子,以及“十七号”旁边那些看不懂的资金编号。
艾莉看着他的反应。
“你见过?”
萧凌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只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装进透明证据袋。
萧凌没有因为找到一条新线索就轻松下来。相反,他想起养父出事后从旧井里找出的那本黑色笔记。一个人在危险来临前把东西藏起来,通常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安心。
他把证据袋接过去,又递回艾莉手里。
“先放你这里。”
“你不怕我弄丢?”
“怕。”
“那还给我?”
“因为我现在更怕自己今晚就去找札虎杰。”
艾莉看了他一眼,没有夸他冷静,只把证据袋收好。
袋口封上前,艾莉说:
“萧凌。”
“嗯?”
“这笔债,可能比你断掉的那条腿更早就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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