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根弦十二块
萧凌把最后十二枚艾尔达币放在柜台上时,老板没有伸手。
“你钱不够。”
“标签写十二。”
“昨天十二。”
“今天呢?”
“十八。”
萧凌看着玻璃柜里的琴弦。
“涨这么快?”
老板把报纸翻给他看。
头版是边境封锁令。
青晶灵矿运输暂停。
民用金属、乐器丝线、轻型机甲零件全部涨价。
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跨界灾害源萧凌仍在逃。
老板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艾莉站在门外。
她换掉了婚礼衣服,穿一件从皇家守卫那里借来的灰外套,头发简单束着。狼白白躲在后院,右翼缠着布条。
黑衣人已经走了。
她说她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萧凌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通缉令上的他至少还有照片。
黑衣人连照片都没有。
“十八。”老板又说一遍。
“我只有十二。”
“那就买五分之三根。”
萧凌笑不出来。
这家小店在白沙驿站。
离旧水文站还有七十公里。
他们从排水河出来以后没有走官道,借了守卫的旧货车。货车只剩半箱青晶燃料,发动机每跑十公里就咳一次。
艾克弦少一根弦已经影响音律校准。
右耳又坏。
如果再遇上锁链,他连第三次试错的机会都未必有。
老板把琴弦盒收回去。
“不是不卖你。”
“嗯。”
“我儿子在北境。”
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被油手翻黑的进货簿。
上个月,同样一根弦九块。十天前十一块。昨天十二。今天新到的一小箱,批发价已经十四块半,还不算从南线绕路多出的运费。
“我十八卖你,不是因为你上了通缉令。”
老板用指甲点了点最后一行。
“是因为下一箱可能根本到不了。”
萧凌把十二枚硬币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第十枚时,右手食指忽然发麻,硬币从指缝里掉下一枚。
老板弯腰替他捡起来。
“手伤了?”
“借来的。”
“什么?”
“没事。”
萧凌看向店里。墙角有一扇被风吹歪的木窗,绳扣断了;后屋堆着三把等修的旧艾克弦。
“我给你修东西抵六块?”
老板摇头。
“你修完最快也得一小时。北边真出事,一小时比六块贵。”
这句话让萧凌安静下来。
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弦。是时间。
而时间恰好是最不能赊的。
老板把进货簿合上时,又把柜台那十二枚钱往萧凌面前推了半寸。
“先别给。弦真拿走了再算。”
他不是突然大方,只是不愿在北境失联的儿子还没回消息前,先把每个路过的人都当成骗子。
萧凌没有收钱,也没有再争。那十二枚硬币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笔尚未决定该不该成交的信任。
“嗯。”
“昨天断了通讯。”
萧凌抬头。
老板脸上没有愤怒。
只是很累。
“报纸说,是你把东西引过去的。”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门?”
老板看着柜台上的十二块钱。
“你进门前先擦了鞋。”
萧凌低头。
门口有一块旧毡垫。
他自己都没注意。
老板说:“真要毁世界的人,不一定会擦鞋。”
“也可能习惯好。”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
艾莉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钱。
是那份没签完的婚书。
萧凌一眼认出来。
右下角还留着他没按完的指印。
婚礼当天的血沾在纸边,已经干成暗褐色。
“你带这个干什么?”
“原本想登记。”
“现在?”
“写欠条。”
她把婚书翻到背面。
老板愣住。
艾莉借笔,写:
今借白沙乐器铺艾克弦第六弦一根,价十八艾尔达币,现付十二,余六。若本人七日内未还,由奥斯特瓦尔德皇室裁决账户代偿。
她停了一下。
把“皇室”两个字划掉。
重新写:
由艾莉本人代偿。
萧凌看她。
“你账户也冻结了。”
“所以是欠条。”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欠债?”
“我讨厌利息。”
她把年利率写成零。
老板看了半天。
“你真是那个艾莉?”
“现在只是欠你六块钱的人。”
老板终于把琴弦盒推出来。
“别七天。”
“什么?”
“活着回来再给。”
艾莉把婚书背面的欠条撕下一小角。
没有动正面的正文。
她把欠条递给老板。
“那也得留证据。”
出门后,萧凌拿着琴弦盒。
“婚书就这么用?”
“纸是拿来写字的。”
“本来写我们两个的。”
“现在也在写。”
萧凌没听懂。
艾莉已经往后院走。
狼白白趴在柴堆旁。
一名小女孩蹲在离它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白狼盯着馒头。
女孩盯着白狼。
谁都不敢先动。
“它吃这个吗?”女孩问。
萧凌说:“吃。”
狼白白回头瞪他。
“它不爱吃。”
白狼把头转回去。
女孩把馒头放到地上。
“那给它闻闻。”
狼白白真的闻了。
然后小心把馒头推回去。
女孩笑。
“它比我弟弟懂事。”
狼白白尾巴动了一下。
萧凌坐在木箱上换弦。
右手不能灌灵能,只能做普通动作。
新弦穿过琴桥。
拧紧。
调音。
他听不准,只能让艾莉站在右边。
“高了。”
萧凌拧松一点。
“低了。”
再拧。
“又高。”
“你是不是故意?”
“我以前管账,不调琴。”
女孩蹲在旁边听了很久。
忽然说:“刚才那个对。”
萧凌停手。
“你听得出来?”
“我家以前养青雀。”
“然后呢?”
“跑了。”
“为什么?”
女孩指向北边。
“北边来的兽都在跑。”
“往哪跑?”
“南边。”
“攻击人吗?”
女孩摇头。
“它们不进村。”
“那它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
她想了一下。
“树皮、死人地里的草、河里的泥。”
艾莉蹲下来。
“你见过有灵兽吃人吗?”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
“见过一只。”
萧凌的手停在新弦上。
“什么时候?”
“前天。”
“在哪里?”
“小河桥。”
“什么样?”
“很瘦。肚子都贴到骨头上了。”
“后来呢?”
“它没吃。”
“为什么?”
女孩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自己嘴里。
“它闻了那个人一下,就吐了。”
艾莉皱眉。
“吐什么?”
“蓝色的水。”
女孩说完,老板在门口喊她。
她跑回去。
萧凌和艾莉谁都没有继续调弦。
几秒后,萧凌把琴盒盖上。
“不是单纯饥荒。”
艾莉说:“锁链在兽界也抽。”
“而且可能抽到它们连进食本能都乱了。”
货车重新发动。
老板站在店门口,没有挥手。
小女孩倒是挥了。
狼白白把脑袋伸出车窗。
风把它颈后的旧项圈吹得轻轻晃。
新换的第六弦在琴盒里发出很细的一声。
萧凌终于听准了。
可货车开出白沙驿站不到三公里,路边出现了第一具灵兽尸体。
再往前五十米,第二具。
第三具。
它们都朝南倒着。
像在死之前,还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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