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没有工牌的早晨
第二天,安塔利斯有两万三千一百四十六个人没能正常打卡。
这个数字不是灾难。
它只是很烦。
面包店的烤炉已经热了,负责开仓的主管进不了面粉库。
灵轨站的车已经到了,检修员的旧工牌被标记为“身份授权待重签”,不能打开车底维护盖。
皇家医院有四名医生站在药房门口,像四个忘带钥匙的病人。
城市没有塌。
城市只是到处有人在说: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刷一下。
以前签一次就能用十年。
以前死人账户留着也没出事。
以前没人问一个名字为什么能开这么多门。
艾莉从早上六点开始签临时授权。
签到九点,手腕酸了。
她不是签“允许”。
她签“由谁、在什么地方、为了什么、到几点结束”。
纸越堆越高。
九点十五分,门外排队的人已经站到楼梯拐角。
最前面是面包店的仓管。炉子还烧着,三名学徒守着两袋昨夜剩下的面粉。他把临时授权单摊到桌上,第一栏写“开仓”,第二栏写“只取今天上午用量”,第三栏空着。
“谁担责任?”艾莉问。
仓管往后看。店主没来,主管的身份被冻结,学徒更没资格签。
队伍后面有人催:“再等半小时,面团都发过头了。”
仓管咬了咬牙,在第三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只管仓库。”他说,“多拿一袋算我,少拿一袋也算我。别把整间店算我头上。”
艾莉把“开仓权限”下面又划了一条线,只批两小时。
第二个进来的是皇家医院药房的护士。她没带申请书,只带来一只空药盒。盒底贴着病房号。
“病人今晚不能断。”
临时授权员问:“处方是谁开的?”
“医生。”
“医生的药库权限还没重签。”
护士把药盒推过去:“那你们慢慢重签。病人先等谁?”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赛琳娜从旁边抽出一张新表,把“医疗先行”写在最上面,又补了一行:取药人、核药人、见证人不得是同一人。
护士看完,没有道谢,只问:“药能拿了吗?”
“能。两个人跟你去。”
检修员后面还跟着一个十七岁的学徒。学徒没有工牌,只有培训证,证上写着“不得独立接触制动舱”。
检修员把扳手递给他。
“今天你签观察人。”
学徒愣住:“我?”
“你只看,不碰。看我先断哪根线,后接哪根线。明天我病了,总得有人知道。”
临时授权员皱眉:“观察人也要承担记录责任。”
“那就写。”
学徒拿起笔,手上全是机油,不敢碰白纸。艾莉把一块废布推过去。
他擦了三遍,才写下名字。字很歪。
半小时后,车底传来一声金属闷响。检修员没有受伤,只是旧螺栓断在槽里。过去这种事,他会让学徒去仓库拿一盒新件,回来继续装。现在仓库也需要临时授权。
列车因此又晚了二十六分钟。站台上有人骂。有人拍门。还有人隔着玻璃问为什么以前十分钟的事现在要一个小时。
检修员从车底爬出来,裤腿都是黑油。
“因为以前十分钟里,谁碰了什么,只有我知道。”
他说完,把断螺栓装进小袋,在标签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让学徒签在旁边。
列车恢复时,学徒没有学会怎样让制度变快。
他只第一次知道,一辆车能继续跑,不该靠某个老师傅永远不生病。
下午那班车回库后,学徒把第一次观察记录贴到维修墙上。最老的检修员看了两眼,把其中一处“拧紧”改成“拧至刻线”。他说,动作可以凭经验,记录不能靠别人猜。第二天,维修墙上多了一把专门给学徒用的铅笔。
这些表没有让城市恢复成昨天。
它们只是把一句“以前刷一下就行”,拆成了一个个能找到人的名字。
萧凌坐在旁边修琴。
琴桥彻底裂开以后,只能先把旧木拆掉。
一块修琴木料二十八艾尔达币。
他身上十一个。
赛琳娜送来十七个。
萧凌没接。
“叶会工资都延迟了。”
“这是我的钱。”
“你的钱哪来的?”
“卖了两件礼服。”
“你还有礼服?”
“以前有。”
她把钱放桌上。
“别感动,记账。”
艾莉头都没抬。
“我记。”
赛琳娜看见婚书背面已经密密麻麻。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签正面?”
萧凌说:
“等背面写满。”
艾莉说:
“他没资格决定。”
“那你决定。”
“我决定先工作。”
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秘书。
是艾莉的父亲。
两年前婚礼之后,他们见过三次。
每一次都有人在场。
今天他一个人来。
没有议会徽章。
也没有护卫。
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艾莉没有叫父亲。
“封存令是你签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七号终端的最上层权限。”
“S-0?”
“那时候没有这个名字。”
他把皮箱放下。
锁已经生锈。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一排机械印章。
十三枚。
每一枚都刻着不同机构名称。
皇室财产处。
议会裁决办公室。
皇家研究院。
叶会旧资产审核处。
跨域通行署。
还有几个已经撤销多年的部门。
“这些是什么?”
“身份网络上线以前的授权章。”
艾莉看他。
“你想说以前更安全?”
“不是。”
男人摇头。
“以前更慢。”
“慢有什么用?”
“慢的时候,一个人想同时偷走十三种权力,需要偷十三把钥匙。”
他把十三枚印章排在桌上。
“后来我们觉得麻烦。”
“所以把它们并成一个身份。”
“是。”
“谁提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赛琳娜先看见其中一枚章。
叶会旧资产审核处。
印章底部有一道被磨掉的编号。
她把它拿起来。
“这是我父亲那批。”
二阶堂。
叶会创始人。
也是萧凌的恩师之一。
艾莉父亲点头。
“当年统一身份工程,不是议会一家做的。”
“叶会也参与?”
“皇室、议会、研究院、叶会,还有三家能源公司。”
“为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项目在上线前改名了。”
“改成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
“公共身份便利化工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名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路灯维修。
艾莉说:
“02:17。”
父亲的手指停了一下。
“婚礼那天凌晨,谁动了七号终端?”
“我不知道。”
“你签了封存令。”
“因为02:19,我收到一份不是我发出的文件。”
他从皮箱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真正的纸。
不是投影。
纸边已经黄了。
上面有他的姓名。
签名也像他的。
内容是:
“为维护三界稳定,授权七号终端完成全域身份镜像备份。”
时间:
02:19。
“这不是我签的。”
艾莉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当时你在婚礼现场。”
男人说。
“名单里第一个被调用的人,是你。”
这次艾莉没有说话。
父亲继续:
“我不知道谁能伪造我的签名。我只知道,如果我当场宣布皇室和议会最高身份系统被人接管,婚礼会变成政变现场。”
“所以你封存。”
“是。”
“然后逼我继续婚礼。”
“是。”
“逼我和别人结婚。”
男人闭了一下眼。
“是。”
“还拿萧凌的命逼我。”
“是。”
三个“是”。
没有一个变轻。
萧凌没有插话。
这是艾莉该拿回来的账。
过了很久,艾莉把那张伪造文件放进证据袋。
“我不会因为你现在说真话,就把那天改写成正确决定。”
“我知道。”
“也不会替你保密。”
“我知道。”
“你会接受调查。”
“可以。”
“不是可以。”
她抬头。
“是必须。”
男人点头。
赛琳娜一直盯着那枚叶会旧章。
忽然说:
“编号没磨干净。”
章底有三个很浅的字符。
B-17。
萧凌认识。
很多年前,叶会有一批不对外登记的旧仓库。
编号就用字母加数字。
赛琳娜脸色慢慢沉下去。
“B-17在旧港。”
“里面有什么?”艾莉问。
“按我知道的,应该什么都没有。”
“你这句话最近很危险。”
赛琳娜把章握紧。
“所以现在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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