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谁能替别人说不
三十二个人同时举手要求保留拒绝环时,艾莉把自己的那一票划掉了。
会场里立刻乱了。
“你是裁决者!”
“你不能不表态!”
“她当然能。”顾原忽然说,“问题就是我们总想找一个人替所有人表态。”
这次公开听证没有设高台。
兽族、矿工、医院、皇室旧域、受害者家属、归岸基金、共生学堂、两家仍坚持规则可交易的清算公司,各自坐在同样高的木椅上。
梨步的椅子旁边放着青雀的木盒。
她没有要求任何特殊位置。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手背全是矿疤的老人。
“我不懂黑晶,也不懂S-0。”他说,“我只知道以前合同写我下井一百年,断一条腿也算我自己的事。拒绝环让我第一次能说不。你们现在告诉我,它会让我忘掉孙子。我害怕。但你们要没收,我也害怕。”
第二个发言的是青沐号上的护士。
“我们船上有人现在仍然记不起为什么不能抽别人的生命救自己。我们不能因为工具救过一批人,就假装它没有伤过另一批。”
争吵持续到中午。
卡德拉斯一直坐在最后一排。
白头发,旧外套,手里拿着共生学堂食堂发的铁杯。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怎么办?”
卡德拉斯想了一会儿。
“找一个最强的人决定。”
“结果呢?”
他喝了口已经冷掉的茶。
“结果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开会。”
没人笑。
萧凌在散会前做了一次小测试。
不是黑灵实验。
是同意实验。
工作人员给十五名愿意继续使用窄域拒绝环的人,每人发四张卡。
第一张写:我要拒绝什么。
第二张写:我不允许系统顺便删掉什么。
第三张写:如果出现记忆缺损,谁有权叫停。
第四张写:我明天可以反悔。
十三个人写完。
两个人在第四张卡前停了很久。
最后,其中一个把前三张全撕了。
“我今天想自由。”她说,“但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勇敢,就必须继续。”
“可以。”艾莉说。
“赔偿呢?”
“保留。”
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我退出。”
这一次,没有人鼓掌。
只是记录员把退出时间写清楚。
永久边界的第一条因此被定下来:
拒绝权必须包含撤回拒绝工具的权利。
第二条更难。
一名兽族代表提出,本命契约本身也可能是强迫的,不能因为青雀死亡就把所有既存关系都设成不可碰。
梨步第一次抬高了声音。
“我没有说关系不能碰。”
“那你要什么?”
“别替我碰。”
她看着木盒。
“如果有一天我想解除本命契约,我自己说。机器不能看见‘高权重关系’四个字,就替我把它当枷锁切掉。”
第二条被改了七遍。
最后只剩一句:
【任何已存在的生命、亲属、情感、本命与照护关系,不得被系统自动认定为强制授权;如需解除,必须由关系主体分别确认,并设置等待期。】
顾原盯着“分别”两个字。
“有些关系里,一方已经死了。”
梨步说:“那就更不能让活人替死人补签。”
第三条因此出现:
死亡不等于同意。
这条写下时,卡德拉斯把杯子放到了桌上。
声音很轻。
萧凌却看了他一眼。
很久以前的维护系统里,死者权限被借过,英雄意愿被借过,连卡德拉斯自己的战时镜像也差点继续替后来的人做决定。
卡德拉斯说:“这条留着。”
下午,水之智终于追到顾原第三个月获得黑灵压痕的来源。
不是零号保管链主动发给他的。
是一只退回归岸基金的损坏拒绝环。
那只环的外壳来自两年前一艘清算舰的医疗舱,医疗舱曾经在第二个太阳窗口救治过接触黑灵沉积的鉴定员。
鉴定员忘了女儿的小名。
设备却把当时的“拒绝痕”留了下来。
顾原从废料中提取到第一段稳定压痕。
然后复制。
然后把伤口当成了技术。
他坐了很久。
“所以我甚至不是发明人。”
“这不重要。”萧凌说。
“我把别人失去女儿小名留下的伤口,做成了四千八百个产品。”
“这很重要。”
顾原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所有专利收益转进长期随访基金。
不是赎罪。
艾莉在记录里明确写了:赔偿不等于免除责任,公开数据不等于撤销调查。
回去的时候,萧凌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青沐号事故前的合影。
艾莉站在最右边。
他认得她。
知道她那天穿的是哪件外套,知道她当时刚和一个医生吵完废水循环怎么拆。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拍照前她对他说了什么。
那段地方是空的。
没有疼痛。
没有闪回。
只是空。
艾莉站到他旁边。
“又少了一块?”
“嗯。”
“哪块?”
“这张照片之前。”
艾莉看了照片一会儿。
“我也不记得了。”
萧凌转头。
“真的?”
“真的。那天太乱。”
他笑了。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
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
“我连那天午饭吃什么都不记得。人本来就会忘。黑灵最坏的地方不是让人忘,是让人怀疑每一次忘记都代表自己失去了谁。”
萧凌没有说话。
艾莉把婚书翻到背面,在已有的三条永久边界下面写:
【记忆缺失,不自动证明关系失效。】
写完,她把纸递给他。
“这条算制度,还是私心?”
“都算。”
这时,水之智发出新的归档提示。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停了。
S-0接受了前三条草案,但拒绝第四条。
拒绝理由只有六个字:
【关系可构成强制。】
紧接着,又出现一行。
【请提交例外条件。】
萧凌盯着那行字。
“它不是不懂。”
艾莉说:“它是在逼我们承认,爱也可能伤人。”
“那就承认。”
“然后呢?”
萧凌把婚书背面的空白往下压平。
“再写清楚,谁有资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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