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赢下炮战的人开始缺氧
第一座温室枯萎时，外环还在庆祝胜利。
敌舰退到射程之外以后，炮火停了。
市场有人重新点灯。
维修队甚至从仓库翻出一桶酒，准备给活下来的人每人分一口。
然后温室里的叶子开始卷边。
不是缺水。
是恒星光照下降了百分之十一。
星核抽取锚正把本该进入整个星系的灵能一点一点拖走。十二座锚分散在恒星外围，每一座都离星港主炮太远，彼此又用幽雾跃迁链相连。摧毁其中一座，剩下十一座会自动提高抽取功率。
卡伦在主控台上做了三次演算。
结果一次比一次短。
第一次：星港还能维持十七天。
第二次：十三天。
第三次把医疗、食物腐败和生命维持系统的连锁损耗算进去，只剩九天。
“为什么少了这么多？”有人问。
卡伦把三系能源转化损耗调出来。
“我们可以把原生生能转成基础青晶供能，但每次转换都会损失。”
“多少？”
“按现在设备，十八到二十二个百分点。”
“那就多转。”
卡伦看向说话的人。
“原生生能是疗养所、灵兽伤员和生态仓的生命维持来源。”
对方闭嘴了。
灵能从来不会因为谁更需要，就多出一份。
一个地方得到，另一个地方就少。
战争只是在平时不愿承认的账本上，把每一笔都写得更快。
岚回来时，身上又多了两处伤。
它没有接受完整疗愈，只让人封住最深的创口。
“把星图给我。”
卡伦把十二座抽取锚标出来。
岚看了很久。
“我可以过去。”
“你靠近三座以后就会被锁定。”
“那就打三座。”
“打掉三座没有用。”
“总比坐着等死强。”
卡伦把另一层轨迹打开。
十二座锚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幽雾中继点，藏在一颗废弃卫星背后。只要破坏中继，十二座锚会失去同步，星港就有机会逐个清除。
问题是中继点周围存在一条极不稳定的星核潮汐带。
机械舰进入会被撕碎。
普通灵能者也撑不了多久。
只有能与原生生能共生的高阶生命体，才有可能在潮汐里维持自身结构。
主控室慢慢安静。
很多人把目光移向岚。
卡伦先关掉了那层星图。
“换方案。”
岚问：“你不是已经算出来了吗？”
“这个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以后，活着出来的概率不到三成。”
岚抬了抬受伤的翅膀。
“比星港九天后全死高。”
“还没有到必须用你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算必须？”
卡伦没有回答。
这问题他太熟悉了。
母亲关门的时候，他在门里。
修钟老人把最后一块灵晶塞进记录器的时候，他活得比老人年轻。
医疗通道多开一分四十秒的时候，东侧平台上二百八十六个人替一个孩子付了代价。
如今轮到岚站在表格的另一边。
他突然讨厌起自己的算法。
“还有一个办法。”卡伦说。
他把星港外环结构投出来。
四座边缘居住环可以被拆下来，改成无人推进体，从四个方向撞向潮汐带，制造短暂稳定通道。中继点暴露后，远程炮台有一次射击机会。
“居住环里有多少人？”岚问。
“十七万。”
“多久能撤空？”
“完整撤离要六天。”
“我们没有六天。”
“所以先撤妇幼和伤员，其余人转入中心环临时舱。”
“临时舱容不下。”
“压缩生活区。”
“空气呢？”
“降低个人配额。”
岚看着他。
“你准备让十七万人挤在只能装八万人的地方？”
“只要七十二小时。”
“你总能给牢笼加一个期限。”
卡伦的脸冷下来。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说。”
岚没有立刻说。
它看向窗外。
星港正缓慢进入黄昏。
从前这个时刻，恒星会把外环照成金色。孩子们会在排水槽边玩废灵晶，餐厅会把窗打开，仓库老妇人会嫌光太亮，把遮板拉下一半。
今天没有金色。
恒星像隔着一层灰布。
“让他们自己选。”岚说。
“什么？”
“把两个方案都告诉所有人。”
卡伦皱眉。
“他们不了解能源系统。”
“你解释。”
“他们会恐慌。”
“那也是他们的命。”
卡伦盯着它。
“你要把三十万人的生死交给一次临时投票？”
“你想把三十万人的生死交给你一个人。”
两句话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退。
最后，卡伦同意公开。
不是因为相信投票。
而是因为他想证明岚错。
两套方案被上传到公共账板。
甲案：拆解四座居住环，强制集中人口，制造无人撞击通道。预计整体生存率百分之六十四到七十一。
乙案：由高阶原生生能个体带领小队进入潮汐带，直接摧毁中继。预计任务小队生存率百分之二十七，星港成功后整体生存率百分之八十二以上。
没有写岚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高阶原生生能个体”是谁。
投票刚开始，公共频道就乱了。
有人说不能拿岚换大家。
有人说一头灵兽换三十万人很划算。
有人质疑卡伦故意把甲案生存率算低。
有人要求两个都做。
还有人根本没看懂，只问今晚还有没有饭。
卡伦坐在主控台前，把每一种愚蠢、恐惧、自私、善意都听了一遍。
他越来越确定：把决定交给所有人，并不会让决定变得高尚。
只会变得更吵。
投票剩最后五分钟时，结果几乎持平。
甲案百分之四十九。
乙案百分之四十八。
剩下的人弃权。
然后公共能源网出现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居民开始主动降低自己的配额。
不是系统命令。
第一户少用一盏灯。
第二个居住区关闭公共景观照明。
几个餐厅把冷藏仓合并。
工厂停掉非必要生产线。
灵兽伤员拒绝第二轮疗愈，把原生生能退回公共池。
数字一点点往上堆。
一个小时后，星港多出了相当于两座小型防御塔的能源。
两个小时后，整体维持时间从九天变成十一天半。
这点时间仍不够救星港。
但足够让四座居住环完成更充分的人员转移。
甲案预计死亡数因此下降。
卡伦重新计算。
结果从百分之六十四，升到百分之七十六。
岚问：“要更新给他们吗？”
卡伦沉默片刻。
“更新。”
新数据发布后，投票迅速倒向甲案。
百分之六十三的人选择拆环，不让岚进入潮汐带。
岚盯着结果看了很久。
“看。”它说，“他们没有选最省自己的那个。”
卡伦看着那些主动降下去的民用配额。
“因为他们知道你会去死。”
“所以这不算善意？”
“算偏好。”
岚气得笑了。
“你真会给你不喜欢的东西改名字。”
拆环计划当夜开始。
第一座居住环完成撤离后，被拖船推向外轨道。
就在推进器点火前，敌方突然发动小规模突袭。
不是为了摧毁居住环。
它们精准击中了中心临时舱的氧气循环站。
星港所有红灯同时亮起。
【氧气储备：六小时四十一分。】
卡伦看着新数字。
然后慢慢转向岚。
两个人都明白。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拆第二座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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