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红色机甲经过的地方 | Lena, general de la raza divina

第二十八章红色机甲经过的地方第四十一年，赤凰第一次拥有完整躯干时，莱娜已经不再数自己参加过多少场战争。她只数记录里的星球。一百零七。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名字。有些名字很短，只有一个音节；有些由十几段灵能振频构成，神族文字无法完整转写，她就画下当地人留下的符号。这些记录从未联网。储存在一枚最原始的机械晶片里。晶片没有灵能读取口，必须拆开赤凰胸甲，用实体针脚连接才能查看。神域的监察系统太先进，反而不屑于监控这种早已淘汰的东西。战争把莱娜从E级磨到D级。不是突然突破。第十九年，她第一次能稳定维持赤凰双臂同步三十息。第二十七年，左前臂回流震颤变成永久症状，换来双臂一百息。第三十四年，她在一次元型爆炸里失去右肩部分韧带，植入机械束带，才获得躯干同步资格。第四十一年，她仍不能全机启动。赤凰没有翅。没有主炮。只有躯干、双臂、半截动力脊柱。它更像一具没长完的赤红骨架。可战场上的人已经开始怕它。这一年，神族与灵兽界北缘的灰棘联军争夺一颗矿星。矿星没有居民。至少军报上这样写。莱娜率舰队落地后，在矿井最深处听见了敲击声。三短。两长。三短。 “结构回声。” 工程兵说。莱娜让所有人安静。敲击又响了一遍。不是回声。他们炸开封死的侧井，里面挤着九百多名矿工和家属。灰棘联军撤退前把人藏在这里，想避开神族轨道扫描。空气只够一天。一个老人走出来，把一块灰色矿石放在莱娜脚边。 “我们不是兵。” 翻译器把他的声音变成标准神域语。 “我们挖矿。” 莱娜看着他。 “这里为什么标记为空矿？” 老人笑了一下。 “因为活人会影响报价。” 副官低声提醒。 “任务是夺矿。按照占领条例，未登记人口要做灵能筛查。” 所谓筛查，莱娜已经见过很多次。先判断灵能纯度。高纯度送往神域。低纯度留下做矿工。反抗者就地处理。莱娜右眼金符微微发热。她不能说放人。也不能说制度错了。她环顾矿井。通风管道老旧，主承重柱有裂痕，矿脉深处还有未稳定的玻型结晶。 “撤离全部人员。” 副官愣了一下。 “以什么名义？” “矿区即将发生玻型晶爆。” “检测没有——” 莱娜抬手，把一束玻型灵能沿远处矿壁的晶格压了进去。同频结构在旧裂隙里迅速过载。数十枚玻型结晶同时碎裂。警报瞬间响起。红灯照亮九百多张脸。 “现在有了。” 副官看着她。几秒后，开始下令撤离。这不是救人。至少报告上不是。报告写的是：【为保存矿区劳动力及避免生能资产损失，临时撤出未登记人员九百三十七名。】卡伦批准了。批准并没有自动变出运输位。矿区现有穿梭艇满载只能带走七百二十人，剩下的人要么等第二轮，要么挤进两艘原本装备用弹药和冷却剂的护卫艇。工程官把清单递到莱娜面前。 “清掉货舱，可以再塞二百四十人。但副炮备弹要留在地面，赤凰的备用冷却剂也只能带一半。” “第二轮多久？” “十二小时。侧井空气撑不到。” 莱娜让人卸货。弹药箱一只只搬到矿道口，最后连她自己的机甲备用散热液也被放下。九百三十七人分三批塞进舱内，座位不够，许多人只能抓着货网坐在地板上。起飞前，副官又问一次：“如果灰棘现在反扑？” “就用现有弹量撤。” “赤凰高负荷只能打一轮。” “那就别打第二轮。” 返航因此慢了十一小时。两艘护卫艇没有满额武备，舰队一路绕开三个可能遭遇点。战报把这段写成“风险规避航线”，没有写九百多人为何坐在弹药的位置上。莱娜自己在机械晶片里补了一行：撤离占用两艘护卫艇战斗货舱，主队临时火力下降。她不想把救人写成免费动作。真正的选择之所以困难，正因为让一个人上船，往往就意味着必须把别的东西留在地上。没有询问那场晶爆为什么恰好发生在莱娜下令前一息。神族太习惯结果正确。只要矿还在，资源还在，没人关心一块结晶为什么碎。矿工撤离并没有让审计结束。两日后，战区工程署送来一份晶爆溯源报告。报告写得很清楚：最初那次“自然晶爆”的起点，正好落在莱娜当时的玻型输出范围内。副官把报告放到她桌上。 “要改吗？” 莱娜看着那条曲线。 “改什么？” “写成战斗扰动。这样不会触发故意损坏矿产审查。” “是我做的。” “我知道。” “那就这么写。” 副官沉默。故意损坏矿产的后果不是军法审判。是她个人战区分成被扣掉八个月，赤凰下一轮非必要升级排到队尾，另外三次资源审批必须增加第二签。处分下来时，莱娜正在维修舱里看赤凰胸口那道被引型长矛贯穿的伤。赫因早已不在这个战区，新军械师只认表格。 “主炮扩容被延后。” “知道。” “如果下次遇到同级巨兽甲，火力会吃亏。” “知道。” “九百多人值得？” 莱娜没有回答“值得”。她已经很久不用这个词替别人结账。她只在处分单上签了名。八个月分成、一次升级顺序、三次双签。和九百三十七个人相比，不等价。也正因为不等价，这份处分不能被她拿来当赎罪证明。它只是她做出一个选择以后，制度真实收走的东西。三个月后，灰棘联军反攻。这一次他们带来一台引型巨兽甲。引型长矛第一次贯穿赤凰胸口时，莱娜听见自己的肋骨也响了。机甲神经同步把损伤映射进身体。她吐出血。赤凰动力脊柱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一。副官喊撤。莱娜没有硬顶。引型长矛本身不克玻，可巨兽甲在矛锋外叠了一层费型破甲场，正好压制赤凰的玻型主回路。她让两艘护卫舰释放元型干扰雾。敌方为维持费型破甲场，立刻收紧外层护壳。就在护壳转换的瞬间，赤凰关闭主灵能。整台机甲像一块死铁从空中坠落。引型长矛失去灵能锁定。莱娜利用重力让赤凰砸进矿坑，机械左臂抓住巨兽甲踝关节。 “开矿井泄压门。” “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 “泄压会塌三号井！” “三号井已经撤空。” 四十一年前，她不会同时记住这么多东西。现在她记得九百三十七人的分布，记得三号井最后一辆运输车离开的时间，也记得敌方巨兽甲重量超过泄压桥承载极限。门开。地层塌陷。巨兽甲一条腿陷入矿坑。赤凰用剩余能源斩断它的武器臂。胜利没有欢呼。因为三号井彻底毁了。矿产回收量减少了百分之十六。神族审计官在战后问她： “你为什么选择损失资源，而不是牺牲未登记矿工？” 莱娜说： “训练一个熟练矿工需要十二年。重新开三号井需要八年。资源可以等待，人力不能。” 审计官记录下来。 “符合长期收益。” 莱娜点头。晚上，她在机械晶片里加了两行。【灰棘矿星：确认死亡六百八十二。】【撤出：九百三十七。】她第一次在死亡数字旁边写下“撤出”。那两个字很轻。却比勋章重。矿工撤离后的第三个夜晚，莱娜在临时营地经过配给线。九百三十七个人排成长队。联盟只按“保全劳动力”的名义发最低口粮，所以每个人得到一碗灰色营养浆。没有人抱怨，饿过的人对能吞下去的东西很少挑剔。那个老人也在。他端着两只碗。 “另一碗给谁？” “我孙女。” “她登记了吗？” “没有。” 按条例，未登记家属没有配给。老人把其中一碗放回去。莱娜看了负责配给的士兵一眼。 “矿区撤离人数是九百三十七。” “是。” “配给表为什么只有八百六十一？” 士兵低头核对。 “未成年和无工号家属不算劳动力。” “他们会呼吸。” 士兵没明白。莱娜换了神族习惯的说法。 “会消耗氧气，也会影响营地稳定。把他们算进去。” “记在哪一类？” 莱娜沉默一息。 “后备劳动力。” 士兵立刻执行。老人接过第二碗，没有说谢谢。莱娜也不需要。那一晚，她在自己的机械晶片上第一次增加了一个新字段。不再只有死亡。还有“存活”。她很清楚数字救不了任何人。但制度最擅长让死者消失在统计口径里。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撕开这套制度，她希望至少知道，需要归还给世界的究竟有多少。同一天，赤凰旧根接口自动弹出一条新信息。倒计时还剩五十八年。零井坐标完成了第一次自行校正。原本无法对应现行星图的空白点，移动到一片已被联盟控制的区域。莱娜放大星图。那里不是荒地。是星辰联盟军第六战区的核心补给线。而零井的新坐标，正压在一座神族战争纪念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