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星港先熄了一盏灯
旧星港的第一盏引航灯熄灭时,萧凌还没下车。
不是停电。
灯罩里的青晶先亮得发白,随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连余热都没有留下。负责护送的皇家司机踩住刹车,车轮压在荒草里,车身晃了一下。
艾莉的右肩被安全带勒到,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动。”随队医官说。
“我没动。”
“你刚抬手了。”
艾莉低头看自己只穿了一边袖子的外套,没有争。
萧凌坐在她旁边,右腿架在折叠托板上。海底回来不到一天,小腿热伤周围已经消了些红,可从医疗区到旧星港的两个小时颠簸又把脚踝震肿了一圈。临行前医官只允许短距离落地,现在看了一眼,直接在记录上改成四十八小时不负重。
“拐杖也不行?”萧凌问。
“拐杖能用,右脚不能踩。”
“那我怎么进去?”
车外的赛琳娜敲了敲玻璃。
“坐轮椅。”
萧凌看她。
“你很高兴?”
“有一点。”
这是海底之后她第一次说出近似玩笑的话。
没有人接太久。
旧星港在王都西北四十公里,二十多年前就停止载客。主航站楼还保留着弧形穹顶,玻璃却少了一半,剩下的被盐尘磨成灰色。两条废弃起降轨伸进荒地,轨缝里长着细而硬的草。风从破裂的广播塔穿过去,会发出很轻的哨声。
莱娜给的坐标不在主楼。
在最西侧一座旧货运厅。
皇家先遣队没有发现人员,却在门口发现三层不同年代的封条。最上面是王国停运封条,中间是星辰联盟军旧式检疫标记,最底下一层已经褪成暗红,只有半只凤凰形轮廓。
艾莉蹲不下去,只能让技术员取样。
“别撕。”她说,“整张扫描。”
芋思站在最后面。
她没有带短刃在身上。
两把刀都留在医疗区药箱底层,药箱这次也没带,只背了一个轻便医疗包。右手仍没有精细触觉,左腕固定托从掌根一直包到前臂中段。年轻军医跟在她旁边,针、剪、缝合包都在年轻军医腰侧。
“你真的只指挥?”年轻军医低声问。
“你希望我现在拆腕托?”
“不希望。”
“那别问。”
“我怕你忘。”
芋思看她一眼。
“你比我妈管得多。”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提过母亲。
年轻军医也没接,只把医疗包肩带替她往上提了一点,避开颈后旧伤最疼的位置。
货运厅的门没有上锁。
真正挡人的是门后的气密层。
那是一道星辰联盟军制式老门,能源本该在十七年前耗尽,现在却有一条赤红细线沿门框缓慢游走。技术员把检测器靠近,仪表立刻出现和莱娜讯号相同的符文脉冲。
赛琳娜问:“陷阱?”
“可能。”
“能拆?”
“能,但拆了可能同时毁掉里面的讯号源。”
所有人都看向萧凌。
萧凌坐在临时轮椅上,怀里没有剑。
海底回收的两片同源蓝晶已经留在皇家证物库,分别封存在两个不同的隔能箱里。艾克弦也没有带完整战斗模块,只留下最基础的琴身与三根训练弦。莱娜写了“别带完整的剑”,他们没有擅自替这句话补成“必须带碎片”。
萧凌说:“开门前先问一件。”
“问谁?”
他看着门上的红线。
“发讯号的人。”
艾莉让技术员把窄带通讯接上。
没有回应。
萧凌又说:“莱娜。我们到了。”
还是没有。
风吹过空轨。
远处第二盏引航灯忽然亮起。
亮了一秒。
熄灭。
门框上的红线同时向中间汇聚,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阵符。
技术员退后半步。
“它在读取什么?”
“不是读取。”艾莉盯着波形,“像校时。”
第三盏灯亮。
一秒。
熄灭。
第四盏。
第五盏。
从东向西,一共七盏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最后一盏熄灭后,气密门自己往里滑开二十厘米。
没有更多。
像只肯给出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赛琳娜先说:“不进去。”
萧凌说:“我也没说现在进去。”
一名皇家工兵把纤维镜伸进去。
画面里是一条狭长货廊。
地面没有人。
墙上却摆着七只旧式金属水杯。
每只杯口都扣着一小片纸。
纸上分别写着一个名字。
拉科伏。
莫里亚蒂。
马尔福。
鹰斯尔。
还有三个他们没有见过的名字。
赛琳娜的脸沉下来。
“她在看海底。”
“不一定是实时。”艾莉说,“这些名字可以从很多旧档案里拿到。”
芋思盯着第四只杯子。
杯底有一圈干掉的灰色水渍。
不像临时摆的。
“杯子放很久了。”她说。
工兵用镜头靠近。
纸却很新。
旧杯,新纸。
有人最近来过。
这时货廊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所有枪口同时抬起。
不是脚步。
是一辆老式维修车从黑暗里滑出来,前轮少了一块胶,滚动时每转一圈就“嗒”一声。
车上没有人。
只有一只红色盒子。
盒盖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片。
上面没有字。
艾莉说:“别碰。”
透明片自己亮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很平静。
“萧凌,你没带剑。很好。”
萧凌抬头。
声音继续:
“现在让其他人也进来。”
赛琳娜冷笑。
“她早知道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进。”
“至少她没装作不知道。”
芋思问技术员:“是实时?”
“尾频有回传抖动。大概率是。”
她往门缝前走了一步。
年轻军医拽住她衣袖。
“腕。”
“我没用手。”
“颈后呢?”
“还是四。”
“那你慢点。”
货廊里忽然吹出一阵冷风。
不是自然风。
旧星港的环境循环系统启动了一部分。
随之启动的,还有头顶一条多年没有通电的货运轨。
沉重轨梁在他们上方发出撕裂声。
工兵刚喊“退”,一段锈蚀吊架已经掉下来。
萧凌的轮椅来不及转。
艾莉下意识伸右手去拉他。
肩部刚抬到一半,剧痛让她手臂直接失力。
真正把轮椅拽开的,是赛琳娜和旁边的皇家护卫。
吊架砸在门口。
灰尘一片。
艾莉靠着墙,右肩发抖。
随队医官摸完关节,脸色很难看。
“制动从四十八小时改七十二。”
艾莉说:“只是拉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一直不听。”
她没再说。
货运轨塌下来后,唯一宽敞的入口被堵掉一半。
这不是能修一下就恢复的损坏。
旧星港西货厅的主通道从此只能单列进出,重型设备进不来。
透明片里的女人等灰尘落下,才重新开口。
“我没有动那根吊架。”
赛琳娜问:“我们凭什么信?”
“你不用信。”
“那你叫什么?”
“莱娜。”
“证明。”
短暂沉默后,红线沿门框再次亮起。
不是攻击。
而是一串星辰联盟军将军级身份核验码。
皇家数据库只读验证通过。
没有给权限内容。
只给两个结果:
身份有效。
身份状态:叛离。
货廊里那道声音说:
“这份证明够你们再走五十米。”
“五十米以后呢?”艾莉问。
“你们会看到我。”
萧凌握着轮椅扶手。
“活的?”
莱娜停了一秒。
“现在是。”
透明片里没有立刻再说话。
门侧却弹出一块旧电量表。
百分之三十六。
技术员看完说:“这里只剩这点。”
“够多久?”赛琳娜问。
“如果只维持空气和机械升降,四小时左右。要是继续开阵,短得多。”
萧凌说:“那就别让她用神秘感烧电。”
莱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听见了。”
“听见就省。”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前怎么想?”
“更喜欢往前冲。”
萧凌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右脚。
“现在冲不了。”
“所以学会了?”
“所以被按住了。”
艾莉说:“区别很重要。”
没有人因为对方是活了几百年的神族将军,就跳过眼前这些小限制。电只剩三成多,人的肩膀会疼,腿会肿,腕托戴久了会磨皮。旧星港能不能撑到他们离开,比“命运”两个字更先需要答案。
工兵给四个备用出口逐一贴上荧光标,医官把撤离顺序重新排了一遍。芋思要求把伤员和行动受限者排在前面,自己也被年轻军医写进第二批。
“我能走。”她说。
“你颈后旧伤、左腕固定、右手没触觉。”
“腿没坏。”
“也算行动受限。”
芋思看着名单,最后没有把自己划掉。
她盯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划掉。
右手仍麻,左腕仍在固定托里,这两件事都没有因为她逞强消失。
Exploración relacio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