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条不能复制的病历
芋思把“萧凌”两个字从实验记录里划掉时,莱娜伸手按住了纸角。
“为什么划?”
“因为你刚才说的不是实验记录。”
“我把他当变量观察。”
“那写成观察。”
“区别很重要?”
“重要。”
芋思让艾莉在旁边另起一行:
未获知情同意的长期观察与路径干预。
没有写“人体实验”。
也没有帮莱娜变轻。
“做了什么写什么。”她说。
莱娜看了一会儿,松开纸。
“你以前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分?”
“以前不分。”
“现在为什么分?”
“因为不分最方便拿来骗自己。”
地下层的机械升降已经坏了半边。
通讯塔倒塌时,旧结构把一条导轨压弯。工兵从上面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手动校正。
他们被暂时困在下面。
不是绝境。
有空气,有水,有备用出口。
只是没有办法立刻离开。
这种不紧急的等待反而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萧凌把右腿重新架高。
脚踝比下来的时候更肿。
随队医官通过画面看了两眼。
“今天别再落地。”
“我本来就没落。”
“坐着也抬高。”
艾莉给他垫了两本旧星港维护册。
“现在像老板。”
“哪有老板用报废手册垫脚。”
“欠债的时候你连这个都买不起。”
萧凌笑了一下。
莱娜没有问他们过去。
她把检疫室的第二个金属柜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老式阵列读数器。
“莫蕾偌日志。”她说。
芋思摇头。
“原始日志不出封存系统。”
“我知道。”
“你怎么核验?”
“给我四个数字。”
莱娜报出四项:第十三位关闭前最后十秒的相位差、回灌方向、外溢峰值、阵列终止后残余衰减半时。
艾莉说:“后三项可能包含莫蕾偌生命转换信息。”
“那就不给原值。”莱娜说,“给阈值判断。”
“是或否?”
“是。”
芋思看向萧凌。
“不是你决定。”
萧凌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我决定。”
“我提醒。”
真正能放行的是封存协议的三方。
皇家。
叶会。
医疗伦理见证。
通讯塔已经毁掉,普通远距链接不稳定,只能用有线旧网接到地面,再由地面短距转发到皇家内网。
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只为了得到四个不含原始生命数据的判断值。
是。
否。
是。
大于阈值。
莱娜看到最后一个结果时,右眼符轮停了一下。
“果然。”
艾莉问:“果然什么?”
“莫蕾偌关阵的时候,第十三位回灌跨过了旧式时间锚阈值。”
“她没有进行时间操作。”
“我知道。”
“那监察网为什么会认?”
“因为早期神族系统分不清‘大量生能在一个人身上瞬时消失’和‘一个时间锚被强行拔除’。”
“新系统呢?”
“分得清。”
“所以你担心的是旧系统?”
“我担心有人故意保留旧系统。”
“卡伦?”
莱娜没有回避这次。
“他喜欢旧系统。”
“为什么?”
“旧系统会犯他需要的错。”
这句话太像谜语。
萧凌皱眉。
“说人话。”
莱娜看他。
“如果一个系统把普通死亡误判成时间线异常,他就有理由查看那条时间线。”
“查看以后?”
“决定要不要修正。”
“修正是什么意思?”
莱娜没有继续。
她右眼边缘又渗出一点血。
芋思说:“够了。”
“我还能说。”
“我说你眼睛够了。”
“死不了。”
“这句话通常是病人最没用的一句。”
芋思想让技术员拿冷敷包。
左手刚抬,腕托内侧像被针扎一样痛。
她动作停了。
年轻军医不在下面。
艾莉右肩不能用。
技术员正在修线路。
她看了一圈,最后对萧凌说:“你。”
“我?”
“冷敷包在医疗袋左侧第二格。”
萧凌坐轮椅,手是好的。
他把包拿出来。
“给谁?”
“她。”
莱娜说:“不用。”
芋思没看她。
“贴右眼外侧,不压眼球。”
萧凌把冷敷包递过去。
莱娜自己接。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却让芋思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没有下意识用自己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去做。
她已经开始真的把手交出去。
代价仍然来了。
刚才那一下抬腕让腱鞘再次肿起,固定托边缘压得发麻。地面医官看过后,把原来的七天固定改成至少十天,并明确禁止她三天内做任何需要旋转腕部的操作。
芋思听完只说:“记上。”
没有讨价。
莱娜看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以前见过我?”
“远远看过。”
“什么时候?”
“札虎杰还把你当刀的时候。”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弄走?”
莱娜没有立即回答。
这比承认实验更难。
“因为你不重要。”
芋思点了一下头。
很轻。
“这个答案好。”
萧凌看向她。
“好在哪里?”
“真。”
莱娜说:“后来你杀了你不该杀的人,才进入我的情报。”
“萧凌养父。”
“是。”
芋思没有看萧凌。
“那你有没有想过救他?”
“没有赶上。”
“如果赶上呢?”
莱娜停了很久。
“如果当时救他会暴露我的布局,我不知道。”
芋思说:“也记。”
艾莉把这句写下。
不是罪名。
是一个人承认自己曾经把布局放在另一个人的命前面。
莱娜看着纸,忽然问芋思:“你为什么一直记?”
“怕忘。”
“你忘过?”
“有一段。”
芋思没有解释十七分钟的记忆写入缺口。
也没有把它说成神秘命运。
“记不住的时候,纸比人可靠一点。”
“纸也会烧。”
“所以三份。”
莱娜点头。
“这件事我们倒像。”
芋思说:“别急着像。”
升降井上方传来工兵的敲击。
导轨正在校正。
莱娜把那四个阈值结果抄到自己一块黑色金属片上,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临时接收缓存清空。
艾莉检查了两遍。
“没有复制原始病历?”
“没有。”
“这块片能反推出原值?”
“不能。”
“给我看算法。”
莱娜把公式调出来。
技术员一起核。
确认只能得到四个布尔判断,不能逆推出莫蕾偌生理曲线。
艾莉才允许她保留。
莱娜说:“你们比神族麻烦。”
“这是夸奖?”
“不是。”
“那也收下。”
上方终于传来“通了”。
机械升降恢复到最低可用状态。
一次只能升三个人。
萧凌先上。
艾莉第二趟。
芋思准备第三趟时,莱娜叫住她。
“你不问我要怎么用这四个判断?”
“问了你会说?”
“会说一部分。”
“那就说。”
“我要拿它证明萧凌这条时间线已经被旧监察网重新标记。”
“给谁看?”
“卡伦。”
芋思看着她。
“你要去找他。”
“对。”
“谈什么?”
“让他别把萧凌列进需要被抹除的目标。”
“拿什么换?”
莱娜的视线落到墙上那道已经暗下去的赤红阵纹。
芋思明白了一半。
“红灵圣阵符文?”
“是。”
“你把它给他,会怎样?”
“还不知道。”
“你知道风险。”
“知道。”
“包括死?”
莱娜看着她。
“包括。”
芋思没有说“别去”。
也没有说“你必须活”。
她只说:
“如果你要拿自己的命去谈,别说那是还鹰斯尔和那些旧实验的账。”
“为什么?”
“那些账不会因为你死就没了。”
莱娜沉默。
上方工兵催第三趟。
芋思踏上升降台前,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你真想让记录活着,就别只把罪名交给我们。”
“那还要什么?”
“把能找到的人也交出来。”
“哪些?”
“被你做过实验还活着的人。”
莱娜的右眼金轮慢慢转了一圈。
“这比交罪名麻烦。”
“活人一直比较麻烦。”
升降台开始上升。
莱娜站在下面没有追。
快离开视线时,她说:
“我会给名单。”
升降台把芋思送回地面后,萧凌没有立刻上车。
他坐在轮椅边等她。
“你刚才为什么替莱娜分那些账?”
“我没替她。”
“你纠正记录。”
“纠正记录不是替她。”
“我知道。”
芋思看他。
萧凌的右脚架得很高,鞋已经脱了。脚踝肿得比出发时明显。他脸上没有海底战斗时那种紧绷,只是疲惫。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芋思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也会死。”
萧凌没动。
“哪天我死了,可能有人会说红鬼后来救过很多人。”
“会。”
“也可能说我脱离札虎杰,是为了赎罪。”
“会。”
“然后档案只剩这句话,你养父那杯毒就会被挤成一行注脚。”
萧凌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
“我不会让它短。”
“所以我才敢让你看我的病例。”
萧凌没有说原谅。
他只接过那份病历,没有碰她的手。
萧凌问:“你怕别人原谅你?”
“我怕别人替你原谅。”
“那你放心。”
“嗯。”
“我不会。”
芋思点头。
她没有难过。
至少不是新的难过。
有些话说到这里,反而像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原处。疼还在,但位置对了。
萧凌又问:“那两把刀为什么还留着?”
“你问过了。”
“今天再问。”
“因为扔掉也不会让它们没杀过人。”
“以后真不用?”
“需要自卫的时候可能用。”
“还会下毒?”
芋思看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右手。
“能不用就不用。真要用,也先把后果写明白。”
萧凌笑了一点。
“毒还能先写后果?”
“所以最好别用。”
年轻军医从后面追上来,听见最后一句。
“很好。”
芋思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哪天我死了’开始。”
“偷听?”
“病人在讨论死亡风险,医护合理关注。”
萧凌说:“她学得很快。”
芋思没理他。
年轻军医蹲下检查她腕托,把又松掉半格的固定带收紧。
这件事最终比那段关于死亡的谈话更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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