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女儿那场高烧
许冬兰第三天改了联系方式。
不是见面。
也不是视频。
她通过律师同意一次纯语音通话,十五分钟,律师和旧案调查员同时在场,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前结束。
芋思提前十分钟到了小会议室。
右手戴着防烫保护套。
左腕还固定。
桌上没有药箱。
两把刀已经在证物室,药箱第一次显得轻了很多。
十二点整,线路接通。
先是一阵很轻的杂音。
然后一个女人说:“芋思琪?”
声音比芋思记忆里老了。
“是。”
“你记得我?”
“记得。”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芋思知道她问的不是现在。
“你带女儿来医馆那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天你就知道我是廖成礼的妻子?”
“知道。”
“为什么还给她治?”
问题很简单。
芋思却没有马上回答。
当年那个女孩烧得脸通红,呼吸急,许冬兰抱着她,在无牌照的小医馆门口站了很久,手里只有一小包不值钱的干草根。
芋思认出女人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该救孩子”。
第一反应是胃里一沉。
然后她想过一句很难看的话:
我救她女儿,是不是能补一点。
她一直没有把这句写进任何档案。
“有两个原因。”芋思说。
“说。”
“她需要治。我会治。”
“另一个?”
“我当时想过,救她可以让我好受一点。”
对面没有声音。
调查员没有催。
律师也没有。
过了很久,许冬兰问:“所以我女儿也被你拿去平账了?”
芋思喉咙发紧。
“在我当时心里,是。”
“她那时七岁。”
“是。”
“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
“你杀她父亲,又拿救她来安慰自己。”
“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许冬兰没有骂。
她只是喘了一会儿。
“这句话比你说你救人救习惯了更难听。”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女儿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灰衣服医生。她说你没收钱,还给她一颗甜的药。她有几年想学医。”
芋思闭了一下眼。
“她现在呢?”
“不要问她。”
芋思马上停。
“好。”
“她不在这通电话里。”
“好。”
“你以后也不要联系她,除非她自己来。”
“好。”
许冬兰的声音慢慢稳下来。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认错。我想知道一件事。那天你救她的时候,有没有下过什么别的药?”
“没有。”
“确定?”
“我给她用的是退热、补液和低剂量灵能调和剂。没有毒,没有记忆药,没有追踪剂。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当年常用配方交给第三方医师核。”
“你还记得?”
“记得大部分。”
“不要给我。”
“好。”
“给调查组。让他们自己查。”
“好。”
许冬兰又停了一会儿。
“还有,我丈夫那三个月工资,我不要你先赔。”
芋思没出声。
“先查清是谁欠的。札虎杰的钱、公司的钱、你个人的钱,不是一回事。”
“是。”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得太多,也是在把别人做的事拿走。”
芋思怔住。
这句话她最近听过另一种版本。
不能为了更有罪,把事实写重。
她说:“我明白。”
“你可能还没明白。”
“那我先记。”
许冬兰冷冷地笑了一声。
很轻。
“你是真爱记。”
“以前不够。”
“十五分钟到了。”
律师提醒还有四十秒。
许冬兰最后问:“你会不会坐牢?”
“我不知道。”
“怕吗?”
芋思没有把自己说得无所畏惧。
“怕。”
“怕什么?”
“不能继续看病。也怕有些事还没交代完。”
“那就先交代。”
“嗯。”
“别因为怕,就又找一百个病人证明你应该留在外面。”
芋思握不住笔。
年轻军医坐在后面,替她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通话结束。
没有原谅。
也没有诅咒。
只有十五分钟事实。
下午,旧案组传来另一个结果。
第五名当年被芋思抓走、后来交给雷戈里的底层稽查员,可能没有死。
一份二十年前的边境人口变更记录显示,有个年龄、旧伤和家属构成相符的男人在灵兽界边境改过一次姓名。
调查员问芋思是否愿意看照片。
“先不看。”
“为什么?”
“如果他活着,先问他愿不愿意被找。”
“我们甚至不能确认是他。”
“那就通过当地司法做一次身份核验,不说明我的名字。”
调查员同意。
三小时后,边境回信。
人还活着。
身份吻合概率极高。
他明确拒绝和王都旧案组通话,也拒绝透露现名,只允许传一句话回来:
“我当年从运输车里跳下去,摔断一条腿,没死。不要把我写成红鬼放走的。她抓了我。是我自己跑的。”
芋思听完,说:“原句存。”
调查员问:“要不要告诉他,我们可以调查雷戈里当年的押运责任?”
“他如果愿意。”
“他不愿意。”
“那就停。”
第五栏从“疑似死亡”改成:
【确认存活;拒绝进一步联系。】
芋思看着那行字,胸口有一小块东西松下来。
不是因为自己少杀了一个人。
而是一个人真的活过了她当年的任务。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松一口气。
晚上,她把那一栏抄进自己的旧任务事实协查表。
年轻军医问:“这算好消息吗?”
“算。”
“会不会觉得自己罪轻了?”
“抓他也是真的。”
“那你怎么还能高兴?”
“因为他活着。”
她说完,忽然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一个人的生死,不该先服务于她该多内疚还是少内疚。
窗外护士在晒刚洗过的床单。
风一吹,白布鼓起来,又落下。
芋思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时她学的是怎么把一个人的名字从纸上划掉。
现在,她每天做的事,越来越像把名字重新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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