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名字先回到纸上
电话在早上六点十七分响起来时,芋思刚把左腕护具扣好。
她没有立刻接。
右手拿不起终端,左手又刚被医师允许短时活动。她先把终端推到桌沿,用支架立住,再按下接听。
旧案组调查员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结果出来了。”
芋思没问是不是。
她只说:“你念。”
“北郊旧站第一批骨片,与许冬兰女儿的亲缘样本符合一级亲缘关系,结合年龄、旧伤影像和运输记录,目前可以正式确认其中一部分属于廖成礼。”
芋思坐着没动。
调查员继续说:“不是完整遗骸。现场还在清。第二名成年人遗骸身份不明。铜色链扣高度支持属于他的旧表,完整表体没有找到。”
“许冬兰知道了吗?”
“我们先通知家属,再通知你。她要求等批准范围内的清理做完以后统一移交。”
“她说什么了?”
“她说,名字写对就行。”
芋思低头看自己桌上的旧案表。
【遗骸:部分确认。】
这一栏终于不再只是“疑似”。
她拿笔时停了一下。
左腕今天能活动十分钟,但写字仍然属于负荷。她没有因为这一行重要就偷偷多用几分钟。
“你帮我把表里状态改成正式确认。”她对年轻军医说。
年轻军医坐下来。
“你念,我写。”
“廖成礼,部分遗骸经一级亲缘、年龄与既有记录联合确认。其余现场继续统一程序。旧表仅确认链扣残件。刑事责任审查继续。”
“没有完成?”
“没有。”
年轻军医写完,把最后两个字圈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都不肯写完成。”
“完成要真的完成。”
“婚姻登记呢?”
芋思看了眼墙上的日期。
“明天。”
年轻军医故意把笔停在半空。
“那个能不能写完成?”
“你问萧凌。”
八点,许冬兰的律师发来一份家属决定。
她同意旧案组继续清理西侧冷藏间批准区域;不同意扩大到无证据支持的相邻仓库;已确认遗骸暂不移交;第二具遗骸必须单独编号、单独取样,不得因为廖成礼先确认就混入同一案件结案。
每一项都很清楚。
芋思没有补充意见。
她过去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发现自己终于能做一点事以后,马上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现在她只在协查表旁边加了一行:
【家属决定已记录。】
上午十点,萧凌做部分负重训练。
医官只允许十步。
他走到第八步时,右小腿开始发热。
“停。”医官说。
萧凌扶着助行器站了两秒。
“还能走。”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因为明天你要坐很久。”
“结婚也算康复风险?”
“排队算。”
艾莉在旁边核对登记材料,没抬头。
“你最好听。”
萧凌坐回轮椅。
“一个人结婚前一天被三个人管腿。”
芋思说:“狼白白也被管。”
院子里的白翅天狼正戴着软护爪慢慢走。
它左前爪恢复得比萧凌的腿快一点,却仍然不能奔跑跳跃。赛琳娜手里牵着绳,狼白白每次看见台阶都想往上蹦,又在绳子绷紧之前停住。
“它至少会自己停。”医官说。
萧凌看它。
“你听见没有?现在它比我自律。”
狼白白打了个哈欠。
下午,登记处发来最后一次资料核验。
双方姓名、证件、住址、婚姻意愿、见证人。
见证人是赛琳娜。
芋思的名字不在那一栏。
她看见了,反而松了一点。
萧凌没有拿她做任何象征。
没有让“杀过他养父的人见证他的婚姻”变成一个夸张的和解仪式。
她只是答应第二天登记后去吃饭。
下午四点,餐馆老板又来电话。
“靠窗那个位置的热汤要不要换成温的?”
萧凌看向芋思。
芋思说:“正常温度。别放右边。”
老板听见了。
“餐具给粗柄的,可以吗?”
“可以。”
“要不要准备儿童防烫碗?”
芋思顿了一下。
萧凌先笑出声。
老板立刻解释:“不是说谁像小孩,就是那个碗边厚——”
“可以。”芋思说。
这下萧凌不笑了。
“你真用?”
“不会烫手。”
“行。”
生活里很多东西一旦不追求体面,解决起来反而很快。
傍晚,艾莉收到家族基金最终通知。
从婚姻登记生效时起,她在三个公益项目中的家族指定联络权限正式终止。项目本身不会当天停摆,既有拨款按合同执行到当前周期结束。
她把通知转给三个项目负责人。
没有写“对不起”。
也没有保证自己一定补上所有缺口。
她只附了一份已经联系到的独立基金名单,以及自己能够提供的资料协助范围。
其中一个负责人回:
【收到。我们自己谈。】
另一个回:
【请协助引荐。】
第三个没有回。
艾莉把三个状态分别记下。
萧凌问:“你父亲今天没找你?”
“没有。”
“这不像好事。”
“也不能因为他没说话,就先替他写坏事。”
“你们现在都这么说。”
艾莉看向芋思。
芋思正在用左手把一片保护贴慢慢贴到右手新皮上。
动作很笨。
贴歪了一点。
她没有撕掉重来。
保护贴只要盖住容易烫伤的地方就够。
晚上九点,旧案组再次来电。
第二具遗骸的第一份数据库比对没有命中。
没有名字。
调查员说:“我们会继续做旧失踪人口和当年冷库运输单交叉。至少目前不会把它归到廖成礼名下。”
“好。”
“明天你是不是有事?”
芋思看向桌上的餐馆地址。
“吃饭。”
“那旧案有新结果我们先发系统,不打电话。”
“可以。”
挂断以后,窗外开始下很小的雨。
不是她七岁那年的暴雨。
只是秋末常见的雨,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成一条细水线。
她把明天要穿的灰色外套放到椅背。
没有红斗篷。
没有双刃。
药箱也不带。
年轻军医问:“你空手去?”
芋思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也不算空。”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分,登记处刚开门,艾莉先收到父亲的一条消息。
没有祝福。
只有六个字:
【登记后,回旧宅。】
艾莉看完,把消息保存。
然后关掉终端。
“走吧。”她说。
萧凌的轮椅已经停在门口。
今天他们先去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别的事,等纸真的拿到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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