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旧病房的琴声
纪元二十一年一月,萧凌第三次站起来时,右膝里的固定钉松了。
不是完全脱落。
只是偏了两毫米。
康复架立刻报警,金属扶手亮起红光。他还没来得及抓稳,整个人已经朝左边栽下去。
护士扑过来,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头。
膝盖还是撞在地上。
疼痛从骨头里炸开,萧凌眼前一白,耳朵里只剩下机器尖锐的蜂鸣。
“别动!”
医生按住他的腿。
“谁让你今天加到二十分钟的?”
萧凌额头都是冷汗。
“昨天十五分钟能走完。”
“昨天是昨天。”
医生把扫描片调出来。
“你这条腿不是账本,不能因为昨天多还了五块,今天就自动少欠五块。”
屏幕上,骨骼重建区有一道细得像头发的阴影。
固定钉周围出现了新的炎症。
康复计划被重新下调。
十五分钟改成八分钟。
原本预计三个月后可以脱离拐杖,改成“不确定”。
护士把新的治疗费用推到他面前。
追加四千八百艾尔达币。
萧凌看了一会儿,把终端扣在床上。
“能不做吗?”
“能。”
医生说。
“以后阴天多疼一点,走路慢一点,四十岁以后可能需要换人工关节。”
“那就先不做。”
医生抬头看他。
“你今年二十。”
“所以还有二十年。”
医生想骂他,最后只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萧凌被从主康复区调到普通病区。
不是因为病情轻了。
是因为他的账户余额不够继续占用高阶疗愈舱。
普通病区在旧楼三层。
窗户关不严,暖气只有靠近墙角的两张床能摸到一点温度。走廊尽头常年放着一辆坏掉的送餐车,轮子少一个,谁也没推走。
萧凌住进去的第一晚,隔壁有人弹琴。
不是舞台琴。
也不是剧院乐队那种一丝不差的演奏。
音很旧。
弦也不齐。
第一遍弹到第三小节时,第二根弦明显低了半音。
第二遍还是低。
萧凌躺在床上听了十几分钟,忍不住扶着墙走出去。
隔壁病房没有开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窗边,膝上横着一把艾克弦。
琴身磨得没有漆,边角包着一圈发黄的布。
窗外正在下雪。
雪落在旧楼的铁皮雨棚上,没有声音。
男人弹到那个低半音的位置,又停了。
“你这根弦松了。”
萧凌站在门口说。
男人没有回头。
“哪根?”
“第二根。”
“低多少?”
“不到半音。”
“不到是多少?”
萧凌皱眉。
“二十……二十五音分左右。”
男人这才回头。
“二十三。”
萧凌没说话。
男人抬了抬下巴。
“进来。”
“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站门口听十七分钟。”
萧凌看了一眼走廊的钟。
真的十七分钟。
他扶着门框进去。
男人把琴递给他。
“调。”
“我没工具。”
“耳朵不是工具?”
萧凌接过琴。
琴很沉。
不是重量。
是共振。
手掌贴上琴身的一瞬间,他足踝那道淡蓝图腾突然发热。
很轻。
像冬天有人把一枚温热的硬币贴在皮肤上。
他拧动弦钮。
一下。
两下。
第二根弦回到正确音高。
男人却摇头。
“错了。”
“音准是对的。”
“我问的是琴,不是音准。”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在琴箱上敲了一下。
嗡。
病床旁边的灵能监测器,波形突然平了一瞬。
下一秒,又恢复杂乱。
“看见没有?”
“巧合。”
男人又敲了一下。
波形再次变平。
他接过琴,把第二根弦又松了二十三音分。
再拨。
波形平了。
“为什么?”萧凌问。
“因为人不是调音器。”
男人说。
“所谓准,只是你们给某个频率起了一个名字。机器有机器的准,人有人的准,伤口也有伤口的准。”
“你是疗愈师?”
“不是。”
“医生?”
“更不是。”
男人把琴放回腿上。
“历希明。”
这个名字萧凌听过。
叶会的老档案里,二阶堂曾提过一个离开皇家的灵能大师。
“你不是死了吗?”
历希明笑了一下。
“很多人都希望我死。”
“你查我干什么?”
“不是我查你。”
历希明抬眼。
“是你的声音太吵。”
“我没说话。”
“我说的是这里。”
他用拨片点了点自己的脚踝。
萧凌低头。
那道被封住的淡蓝图腾,在病号裤下面微微发烫。
历希明把琴推过去。
“再调一次。”
“调到多少?”
“调到你的腿不疼。”
萧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琴还能治骨头?”
“不能。”
“那你说什么?”
“琴治不了骨头。”
历希明说。
“但它能告诉你,疼从哪里开始。”
窗外的雪一点点堆上雨棚。
萧凌忽然想起舞台上的骨裂声。那是他这几个月最不愿意回忆的声音。
“我付不起学费。”
“我没说免费。”
历希明指向墙角六箱发霉卷宗。
“每天帮我整理一箱。弦你换,琴你擦,药你去领。”
“我自己还拄拐。”
“所以慢慢走。”
萧凌看了他半天。
“你真会教人?”
历希明把琴放进他怀里。
“你先活到明天,再评价。”
直到这时,萧凌才发现老人的右手一直在极轻地颤。
他低头拨了一下第二根弦。
足踝图腾忽然烫得像被针扎。
琴箱深处,传出一道不属于六根弦的泛音。
很短。
却清清楚楚。
历希明的笑消失了。
他第一次坐直身体。
“刚才那个音,”他说,“你再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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