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不能跳,就学会听
第二天早上,萧凌的右耳失聪了三分钟。
不是完全听不见。
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塞进水里。
护士推着药车从门口经过,轮子明明在响,他只能看见橡胶轮胎一下一下压过地砖接缝。
三分钟后,声音突然全部回来。
太多了。
隔壁病人咳嗽,暖气管里水流,楼下餐车碰墙,远处电车转弯时铁轨发出尖叫。
每一样声音都像贴着耳膜发生。
萧凌捂住耳朵,蹲在床边。
历希明拄着杖过来,只看了一眼。
“昨天弹多了。”
“就一个音。”
“一个音也能杀人。”
“你昨天没说。”
“昨天说了你就不弹?”
萧凌想了想。
“不会。”
“那说了有什么用。”
旧楼地下有一间废弃训练室。
门锁锈死了一半。屋里只有四张木凳、一台淘汰的灵能检测仪和一面裂了角的镜子。
墙上留着十几年前的训练刻度。
最下面一条写着:基础共振稳定时间,三秒。
“坐。”
历希明说。
萧凌坐下。
“琴呢?”
“今天不用琴。”
历希明把检测仪贴到他的胸口和脚踝。
屏幕亮起。
萧凌的基础灵能波形很弱。
更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平稳曲线下面就会窜出一根极细的尖刺。
检测仪无法归类,只标灰。
“这是什么?”
“你。”
“我知道是我。”
“那就够了。”
历希明关掉屏幕上的自动分析。
“从现在开始,别看数值。”
“那看什么?”
“闭眼。听你的膝盖。”
“膝盖不会说话。”
“你以前跳舞的时候,怎么知道落地重心偏了?”
“身体会告诉我。”
“那就听它告诉你。”
第一小时,萧凌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疼。
第二小时,疼开始分层。
皮肤是热的,韧带是扯,骨头里面是一种缓慢的钝响。每次心跳,固定钉附近都会多一个很轻的回声。
到了第三小时,他开始烦躁。
“这有什么意义?”
历希明在旁边削苹果。
“你以前的身体很快。”
“现在不是了。”
“所以你才需要听。”
苹果皮一圈圈落下来。
“快的人习惯在错误发生之前冲过去。慢下来以后,错误就会追上你。”
下午,历希明终于把艾克弦拿出来。
只让他弹一个音。
不是标准音高。
是昨天那根弦偏低二十三音分的位置。
第一次拨下去,检测仪没有变化。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萧凌足踝一热。
灰色尖刺出现。
第四次,他试着把注意力从手指移到膝盖。
琴弦震动时,那些疼痛像被人短暂地排成了一列。
不是消失。
只是从乱七八糟的噪音,变成了能分辨先后的节拍。
三秒。
屏幕上的基础波形稳定了三秒。
随后,萧凌鼻子里流出血。
滴在琴面上。
历希明立刻按住弦。
“停。”
“还能继续。”
“我说停。”
萧凌抹掉鼻血。
“就三秒。”
“你想要三十秒?”
“至少。”
历希明看着他。
“那你先想清楚,你拿什么换。”
他把检测仪转给萧凌。
刚才那三秒稳定波形旁边,还有另一条记录。
灵能消耗:正常基础释放的四点七倍。
“你刚才不是变强。”
历希明说。
“是拿四倍多的东西,硬换了三秒秩序。”
“如果我控制得更好呢?”
“会省。”
“能省到没有代价?”
历希明笑了。
“你要是听见谁这么说,离他远点。”
“灵能不会凭空来。力量也不会。”
“你把疼压下去,代价可能是听觉;你把能源拉平,代价可能是肌肉、记忆、寿命,或者将来与你签本命契约的灵兽。”
萧凌抬头。
“本命契约?”
“以后再说。”
“我现在没有灵兽。”
“所以我才说以后。”
当晚,萧凌右耳一直有细小的蜂鸣。
他没睡。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把手掌贴在艾克弦琴箱上。
没有拨弦。
那道灰色泛音却自己浮了出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一点。
里面像有四个极远的声音,彼此错开。
风。
火。
石头沉下去的闷响。
还有水。
萧凌睁开眼。
病房门口,历希明站在那里。
老人手里没有拐杖,右手却抖得比白天更厉害。
“你也听见了?”萧凌问。
历希明没有回答。
他只看着萧凌脚踝上已经透过皮肤显出的幽蓝图腾。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封印比我想的醒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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