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城外脚印
半个月前,萧凌已经给自己报了名。
一年一度的“灵兽搏杀者”今年把实战场移到城北旧气象站下方的训练坡。报名表上写得很清楚:参赛者要在裁判和安全阵列监控下,面对由对手召出的高阶灵兽。
他报名不是为了奖金。
至少报名那天不是。
历希明教他的感应、艾克弦对灵能情绪的调和,还有这些年挨打以后留下来的判断,他一直缺一次真正的检验。
等气象站的异常画面送到工作室时,比赛已经不能退。
第二天上午,萧凌照常去了。
莫蕾偌骂他脑子有病,还是把暗械试验骨架塞进了车里。艾莉没有替他签任何免责书,只把赛事责任条款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场地四周坐满了人。
主持人刚念完规则,对面的召兽师便把控制环按进地面。
第一声闷响从山体里传出来。
一头巨型兽从侧面的运输坡道冲进场地。
黑白纹交错的生化甲覆在它背上,红光压在眼底,两侧鹿角划过防护网时,金属丝一根根崩断。
登记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ARTHUR。
亚瑟。
它比赛事资料里的照片大得多。
第一轮碰撞,萧凌被撞出去十几米。
第二轮,他的旧膝伤直接渗了血。
第三轮,艾克弦的琴箱被兽爪擦出一道裂口。
观众开始往后退。
萧凌却没有再硬碰。
他想起历希明说过的话:灵能不是只用来打出去,也能用来听。
萧凌闭上眼,把自身灵能压进最低的稳定频段,再用艾克弦把那一点波动送出去。
法相天地只展开了最初一层。
他没有看见神迹。
只感到一团极其庞大的情绪撞进意识——愤怒、疲惫,还有长年被迫战斗留下的疼。
那不是一头天生嗜杀的兽。
它是在执行命令。
萧凌没有强行压制。
他把音律一点点放慢,让自己的灵能从命令之外留出空隙。
亚瑟的前爪第一次停在半空。
第二次,它眼里的红光淡了一瞬。
第三次,它没有扑向萧凌,而是猛地甩头,把对手召兽师手里的控制环震裂。
主持人几乎是喊出来的。
“没有制剂——巨型兽被驯服了!”
场边一下炸开了。
萧凌自己没有笑。
因为他感觉到亚瑟背上还有另一层节律。
六个位置。
一长,两短。
比对手手里的控制环更深。
下一秒,六处脉冲同时亮起。
亚瑟刚刚平静下来的眼睛重新变红。它没有再攻击萧凌,而是撞穿侧面的隔离墙,拖着破损的生化甲冲进山雾。
赛事当场中止。
对手召兽师被安全队控制,手里的装置却只能证明他负责近场控制;真正驱动亚瑟背部接口的信号来自更远的地方。
于是比赛变成了封锁。
“驯服”两个字还没从媒体标题上撤下来,市政安全队已经把整座山划进危险区域。
三个小时后,追踪开始。
第一架侦察无人机飞到山腰就掉了下来。
不是被击落。
能源被瞬间抽空。
莫蕾偌捡回机体时,电池外壳还热着,内部青晶灵矿却像被晒了十年的旧玻璃,灰白,没有一点光。
“跟病人一样。”
她把残骸翻过来。
“不是烧掉。是被拿走了。”
城北气象站周围已经被临时封锁。
市政安全队把那串巨型脚印归类为高灵兽活动痕迹,准备申请重型武器支援。
艾莉赶在申请递交前,用“公共卫生关联证据未排除”为由申请了六小时缓冲期。
六小时之后,如果他们拿不出证据,安全队就会按危险灵兽处置。
这就是规则给他们的时间。
不是一天。
不是等准备好。
六小时。
萧凌站在脚印边,膝盖在冷风里发疼。
脚印很深,边缘有血。
不是人的红色。
是一种混着青白荧光的黏稠液体。
狼白白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后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它不是害怕那头巨兽。
它在讨厌什么东西。
萧凌顺着血迹往上走。
半山腰有一块被撞断的路牌,下面挂着一小片黑色甲片。甲片并非天然鳞片,边缘有标准化卡扣,内部刻着一个几乎被磨掉的编号。
莫蕾偌擦去泥。
“人工生化装甲。”
她没说是谁造的。
但她看甲片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恐惧。
是设计师看到一种远远超过自己现有技术的东西时,本能生出的饥饿。
萧凌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破。
这种眼神不是罪。
可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开始相信“只要技术够强,代价可以由别人付”,那才是危险真正开始的时候。
封锁线外很快来了第一批围观的人。
不是记者。
是附近村子的养蜂人。
他们说三天前开始,蜂箱里的蜂会在傍晚同时往山里飞,第二天少回来一半。有人以为是天气,有人以为是农药,直到无人机掉下来才知道山上可能出了别的事。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抱来一只死蜂箱。
“你们测这个。”
安全队的人嫌它脏。
莫蕾偌却蹲下来,把箱底刮下来的白色粉末放进便携仪。
青晶灵矿微粒。
浓度很低。
但来源方向与无人机能源抽空后的残留一致。
这不是巨兽脚印能直接证明的东西。
却把异常从“一个危险目标”变成了“周围生态也在被抽取”。
艾莉把养蜂人的口述加入临时证据链。
“蜂死了能赔吗?”男人问。
“现在不能保证。”
“那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如果最后证明有关,不记就等于没发生。”
男人皱着眉。
“你们城里人最会记。”
“也最会漏。”
艾莉把记录终端转给他看。
姓名、蜂箱数量、发现日期、坐标。
男人确认了两遍,才按指纹。
他临走前指着山腰。
“昨天夜里那东西叫过。”
“什么声音?”
“不是叫。”
他想了半天。
“像拖铁链。”
萧凌听不见完整的高频,但左耳还能辨出这句话。
铁链。
他抬头看那些脚印。
每一个深坑右侧都比左侧更乱,像亚瑟行走时一直在偏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捕猎轨迹。
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他们继续上山前,安全队要求重新检查装备。
莫蕾偌发现备用电池只剩两块。
第一架无人机被抽空以后,第二架为了回传影像已经消耗一块。按原计划,他们至少需要四块才能完成往返。
“下山拿。”安全队员说。
“来回一个半小时。”艾莉看倒计时,“不够。”
“那少带设备。”
最终,他们把一套重型光谱仪留在车里,只带低功率采样器和机械测距。
这意味着即使找到异常,也无法现场确认全部能源成分。
证据会慢。
危险不会。
萧凌把一根普通粉笔塞进口袋。
莫蕾偌看他。
“你带这个干什么?”
“电子东西会没电。”
“粉笔能测灵能?”
“不能。”
他蹲下,在路边石头上画了一个箭头和时间。
“但能告诉后来的人我们往哪儿走。”
一路上,每隔两百米就多一个白色箭头。
它们在雾里很不起眼。
直到后来撤离时,通信器全部失灵,安全队才靠这些最便宜的标记找回了两名走散的队员。
科技没有失效。
只是那天,一支粉笔比一台无人机更可靠。
他们沿着血迹走了两个小时。
越往上,周围越安静。
鸟没了。
虫声也没了。
只有输能管道埋在冻土下面,偶尔发出极轻的嗡鸣。
下午三点,狼白白突然扑倒萧凌。
下一秒,一块几百公斤重的岩石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山壁上。
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
雾里站起一个影子。
先是背。
然后是肩。
再然后,是一颗比货车驾驶室还大的头颅。
它四肢着地,站起来仍有数十米高,脊背覆盖着层层黑色生化甲,六根长钉从脊柱两侧刺进去,钉尾连着半透明的能量管。
每一次呼吸,那些管子都会亮一下。
巨兽没有立刻扑来。
它只是痛苦地用前爪刨地。
莫蕾偌看见甲片上完整露出的旧标识。
不是武器编号。
是赛场登记板上那串旧名字。
ARTHUR。
亚瑟。
它果然逃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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