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王座裂开以前
临时通行证在上午九点生效。
札虎杰九点零三分就到了皇宫地下。
他没有迟到。
也没有早到。
像一个严格遵守合同的人。
萧凌在限制区入口看见他时,狼白白先发出低吼。
札虎杰停下脚步。
“它不喜欢我?”
“它不喜欢很多人。”
“那挺公平。”
札虎杰递交通行证,接受实时能源审计,也允许第三方镜像存档。
艾莉昨天加上的每一条限制,他都遵守。
越遵守,越让人不舒服。
他的随行箱经过扫描,没有武器。
只有合同、检测仪和一套民用青晶稳定器。
合法得像一堂示范课。
他们沿着王座下的设备井往里走。
札虎杰看到老导管时,甚至露出一点真心的兴趣。
“老东西能活这么久,不容易。”
“人也是。”萧凌说。
札虎杰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萧凌。”
不是问句。
“我们见过?”
“没有。”
“那你认识我?”
“米乐城欠过我钱的人太多。我记不住每一个。”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人花了很多年提醒我,要记住你。”
萧凌脚踝的图腾忽然轻轻发热。
没有触发。
只是一阵像旧疤遇到阴天的痒痛。
艾莉往前半步,挡住札虎杰看向他脚踝的视线。
“今天只查能源。”
“当然。”
札虎杰笑了笑。
设备检查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一切正常。
甚至太正常。
莫蕾偌突然抬头。
“镜像流少了一帧。”
只有一帧。
不到十分之一秒。
但她把时间轴拉开后,那一帧空白刚好落在札虎杰经过一组旧导管的瞬间。
“系统故障?”赛琳娜问。
“如果是故障,原始流也该缺。”
“现在呢?”
“原始流完整。只有我们的第三方副本少了一帧。”
有人没有关监控。
只是从副本里挖走了一个极小的洞。
艾莉看向札虎杰。
他已经走到前面,正在和皇家工程官讨论稳定基金的预算。
没有回头。
那天检查结束后,他们什么都没抓到。
没有违法设备。
没有违禁能源。
没有一条足够把札虎杰赶出皇宫的证据。
唯一留下来的,是那十分之一秒的空白。
夜里,莫蕾偌把空白帧前后两张画面叠在一起。
导管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变化。
原本闭合的机械刻度,从零偏到了“一”。
只有一格。
她把图放大。
刻度旁边,是那套三钥匙系统最不起眼的标记。
外部能源担保:已预备。
还差两把钥匙。
窗外远处,皇宫主殿的灯一盏盏熄灭。
王座还没有裂。
但裂缝已经在下面了。
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天再处理那一帧。
检查结束后二十分钟,地下限制区的三份镜像已经被分别封存。王室技术处一份,叶会一份,联合审查组一份。按照艾莉昨晚加进协议的条款,三份副本必须逐段校验,任何差异都要留下报告。
札虎杰签过这条。
所以他不能阻止他们比。
问题是,比对本身也有规则。
联合审查组只能分析本次尽调产生的数据,不能借此重新调取王座核心历史记录。外部能源担保的后台配置又属于稳定基金商业机密,除非出现明确安全风险,否则不能直接冻结。
“所以我们看见刻度从零到一,也只能看?”萧凌问。
艾莉说:“先证明这一格意味着什么。”
“刚才不是已经——”
“我们知道。法庭不知道。”
萧凌闭嘴。
他已经越来越熟悉这句话。
莫蕾偌把缺掉的一帧前后各截取五秒,放到离线终端。她右手不能精细操作,只用左手敲键盘,速度比平时慢很多。
“原始流没缺,叶会镜像没缺,审查组副本缺。”
赛琳娜问:“那就是我们的节点有问题。”
“或者有人只需要我们这一份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按协议,三份不一致时不能直接采用多数副本,必须先判断差异原因。”
艾莉抬头。
“也就是说,只要制造一个很小的争议,就能把我们拖进程序。”
莫蕾偌点头。
“最少四十八小时。”
札虎杰不需要毁掉证据。
他只要让证据迟到。
桌上没人说话。
四十八小时在普通案子里不长。
在王都灵能衰减仍在扩散的时候,很长。
医院当天新增病例二十七例。城市应急委员会已经公开表示,如果地下备用能源系统通过检查,稳定基金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试运行。
他们想靠一帧缺失阻止整个计划,必须给出比怀疑更硬的东西。
莫蕾偌把两张画面叠起来。
刻度偏了一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细节。
札虎杰经过那组导管时,他手里的民用稳定器显示屏亮过一次。
不是启动。
只是完成了近场握手。
“民用设备为什么能和王座中继握手?”赛琳娜问。
“正常。”莫蕾偌说,“为了灾害兼容,公共稳定器会广播标准识别码。王座系统收到以后可以判断附近有没有可用外援。”
“那问题在哪?”
莫蕾偌把握手包拆开。
标准识别码只有设备型号、输出上限和安全等级。
这台稳定器还多发了一个字段。
【兼容层版本:3.1】
她盯着那串数字。
萧凌问:“你认识?”
“格式认识。”
“谁的?”
“很多实验室都这样写。”
她回答得太快。
艾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莫蕾偌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识的不只是格式。
三年前,她给一套跨域稳压原型写过兼容层。第一版只能接两种接口,第二版能接三种,但能量损耗太大。第三版她做了十七次小改,最后一个内部版本号就是3.1。
那套原型从来没有卖。
只在一次学术开放日做过静态演示。
她突然想起,开放日的赞助名单里,有一家后来注销的器械基金。
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因为想帮札虎杰。
是因为那一刻,她先想到的不是“证据”。
而是“我的东西怎么会在那里”。
那种被偷走的愤怒里,夹着一点极难承认的东西。
有人用了。
有人竟然真的觉得它有用。
这份被承认的感觉来得太脏。
她没有准备好在别人面前拆开。
艾莉只说:“把未知字段单独封存。来源暂定未知。”
莫蕾偌抬头。
“你不问?”
“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但如果它影响公共安全,别太晚。”
这句话没有逼她。
却比逼问更重。
下午一点,联合审查组提交临时安全措施申请:在镜像差异查清前,将外部能源担保从“已预备”退回“未预备”。
紧急委员会四十分钟后开会。
艾莉没有投票权,只能陈述。
札虎杰以利益相关方身份远程出席。
他没争论那一帧。
甚至承认副本异常应该调查。
“但城市现在每天都有人因灵能衰减入院。”他说,“你们申请把担保退回零,意味着如果今晚出现主网失稳,民间能源不能立即接入。谁承担延误?”
艾莉回答:“担保不是供能本身。可以保留普通应急供能,不需要把王座三钥匙系统提前置入预备态。”
王室工程官摇头。
“理论上可以。但两套流程并行会增加切换时间。”
“多少?”
“模拟中位数,四分四十秒。”
萧凌坐在旁听席。
四分四十秒。
对健康的人很短。
对呼吸机上的人可能很长。
札虎杰没有趁机煽情。
他只问:“审查组能证明预备态已经造成伤害吗?”
艾莉说:“不能。”
“能证明我方设备非法修改王座系统吗?”
“目前不能。”
“能证明那一帧由我方删除吗?”
“不能。”
三个不能。
会场里的天平很安静地倾斜。
最终表决结果:不批准退回零。
但增加一项限制——任何进一步状态变化必须二次授权。
这不是失败得一无所有。
却也不是他们想要的。
散会时,萧凌发现艾莉右肩的固定带已经被汗浸湿一小块。
“疼?”
“嗯。”
“药呢?”
“会困。”
“你今晚又不审判世界。”
艾莉看他。
“我现在连一个基金都没冻住。”
“那更该吃药。”
她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药吞了。
十五分钟后,人真的有点困。
她靠在走廊墙上闭眼。
萧凌坐在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我们输了”。
程序没有按他们想要的方向走,不等于程序背叛了他们。
只是证据还不够。
这种现实比遇见一个纯粹坏人更让人疲惫。
下午三点,叶会镜像组送来第二份报告。
那十分之一秒的差异不是删帧。
更像“错位”。
审查组副本在那一刻收到了一段极短的重复时间戳,于是后面的帧整体前挪,再由系统自动纠正。结果看上去像少了一帧。
重复时间戳来自谁,仍查不到。
但它需要知道第三方镜像的同步协议。
这个协议昨晚才确定。
知道完整参数的人只有十二个。
名单里没有札虎杰。
却有王室技术处、叶会、联合审查组,以及稳定基金的接口承包商。
接口承包商是一家成立九个月的小公司。
注册资本不高。
股东层层穿透后,最后落到米乐城那家信托代理所。
凤凰套黑齿轮。
又是它。
这次,链条比之前短了一点。
仍然不够把札虎杰写进结论。
但已经够启动财务调查。
艾莉把申请提交后,没有要求紧急。
“为什么?”萧凌问。
“紧急理由是什么?”
“他们可能在动王座。”
“这是我们推断,不是已经发生的损害。”
“你以前会这么慢吗?”
“以前不会。”
“后悔?”
艾莉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
她以前拥有裁决权时,很多门推得开,很多人也因为她一句“先控制”就会被带走。
那种效率很容易让人上瘾。
尤其当你大部分时候确实是对的。
可制度真正防的,不是一个总是错的人。
是一个总觉得自己这次肯定对的人。
他们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天黑。
门口站着三个家长。
不是来报名。
是退课。
王都灵能衰减的消息越传越凶,有人准备暂时离城,有人收入下降,还有一个家长直说家里要把钱留给医疗储备。
萧凌一笔一笔退。
课程合同允许危机期无责退课。
当初是他自己加的。
今天终于咬到自己。
前台现金流少了六千七百艾尔达币。
房租还有九天。
能源供应商的新账单已经到了,比上月贵百分之十八。
莫蕾偌站在工作台边,一张张看退费回执。
“稳定基金如果启动,能源会便宜一点吗?”
艾莉说:“短期可能。”
“所以我们一边查它,一边也在等它救账单。”
没人否认。
这就是现实最不干净的地方。
你可以反对一套权力结构,同时仍然需要它控制的电、药、运输和工资。
萧凌把最后一个家长送走,回来问:“账上还够多久?”
莫蕾偌说:“如果不买新材料,二十六天。”
“工资呢?”
“算进去了。”
“你的暗械测试?”
“停。”
这一个字说得很硬。
萧凌看向她。
“可以先从我——”
“别。”
莫蕾偌把账本合上。
“每次没钱就停我的东西,然后等有钱再说。有钱什么时候来?”
“我没说停你的。”
“现实会替你说。”
她转身去收工具。
右手伤让她拧一个最简单的锁扣都费劲。
萧凌想帮。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莫蕾偌自己用左手把锁扣压下去。
“咔”的一声。
很响。
晚上九点,赛琳娜把那套民用稳定器的采购资料发来。
采购价正常。
生产商正常。
唯一异常的是兼容层。
设备出厂时没有3.1。
这个字段是在交付札虎杰基金会后才写进去的。
写入日期:三天前。
写入地点:米乐城一间民营军械测试室。
授权工程师姓名被隐藏。
但费用结算单上写着一句:
【高稳定能源兼容技术顾问费。】
金额:八万六千。
不是八百六十万。
只差两个零。
莫蕾偌盯着那串数字,脸色变了。
她没有说自己认识3.1。
只是把终端关掉。
十分钟后,前台门铃响。
快递员抱着一个厚文件袋。
“莫蕾偌?”
她过去签收。
“谁寄的?”
“不显示。加急商务件。”
文件袋很轻,封口却用了军械商务件才会用的双重防拆条。
萧凌正在后屋核对退费,没有看见。
艾莉吃了止痛药,在沙发上睡着。
赛琳娜已经回叶会。
整间工作室里,只有莫蕾偌还醒着。
她把文件袋放到灯下。
收件人一栏是她的全名。
没有写“艾克弦工作室”。
也没有写“联合审查组技术人员”。
只是莫蕾偌。
这是很小的区别。
却让她盯了几秒。
这些年寄到工作室的账单、零件、退货通知,收件人往往先写机构,再写联系人。她的名字总在第二行,像设备标签下面的一串责任人代码。
这一次,她在第一行。
外面下起很细的雪。
屋顶漏水的位置还没修,接水的铁盆偶尔响一声。
莫蕾偌摸到防拆条边缘,停住。
她知道最稳妥的做法。
叫醒艾莉。
让证据镜像。
两个人一起开。
可她也突然非常想知道,有没有一件东西,能够先只属于她几分钟。
她最终没有拆。
只把文件袋压在工作台最里面。
右手隔着护腕碰到纸角时,又麻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
灯下,那三个字还朝上。
莫蕾偌。
没有任何人的前缀。
卷八·黑化与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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