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红鬼女
芋思琪给那个男人缝完第九针时,他已经死了三分钟。
她还是把第十针缝了下去。
米乐城地下诊所没有窗,只有一盏吊灯。灯罩上积着灰,光落下来,像一碗浑浊的汤。
男人胸口有三个针孔。
不是枪伤。
是灵能毒针。
毒进入血液后先让四肢麻痹,再让心脏忘记怎么跳。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分钟。
她太熟了。
因为这种毒就是她配的。
“红姐,人没了。”
旁边的小学徒声音发抖。
“我知道。”
“那还缝吗?”
“缝。”
芋思琪把线头剪断。
死人也应该完整一点。
这是她这些年给自己留下的唯一规矩。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停一秒。
又敲一下。
她洗净手,拉开门。
雷戈里站在走廊里,衣服上没有雪,鞋底却沾着新鲜泥水。
“札老板找你。”
“我今晚不接活。”
“不是活。”
雷戈里递来一个薄信封。
“是人。”
芋思琪没接。
“有什么区别?”
“这次的人,不能留下外伤。”
她看着他。
雷戈里把信封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旧毛衣,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
萧牧川。
萧凌的养父。
芋思琪指尖停了一下。
“理由。”
“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也不需要做。”
雷戈里笑了。
“红鬼女什么时候开始挑人了?”
芋思琪没笑。
她转身去收针盒。
雷戈里在身后说:
“十年前,你弟弟那场手术,是谁付的钱?”
她的手停住。
诊所很安静。
死者胸口刚缝好的线,在灯下泛着一点湿光。
“欠债就还钱。”
雷戈里把第二个信封放下。
“别把自己说得多干净。你杀的人,够装满这间诊所。”
门关上以后,芋思琪站了很久。
她拆开第二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
是一小瓶透明药剂。
无色。
无味。
进入人体十二小时后才起效,症状和旧式灵能衰竭很像。
她自己配的。
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以为,技术没有善恶。
真正有善恶的是使用技术的人。
后来她发现,这句话最适合拿来骗自己。
雷戈里走后,小学徒把那两个信封往远处推了一点。
“红姐,那个人是谁?”
“病人家属。”
“你骗我。”
芋思琪抬眼。
学徒十六岁,左脸有一块旧烧伤,是两年前地下药坊爆炸留下的。那时候没人愿意收他,芋思琪让他在诊所打杂,只要求一件事:别碰上锁的柜子。
“知道我骗你就别问。”
“会死人吗?”
芋思琪没回答。
小学徒把粥碗端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上次你让我记的急救顺序,我背会了。”
“嗯。”
“以后我能不能去考疗愈学徒证?”
“能。”
“可我没钱。”
芋思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铁盒。
里面是诊所过去两个月攒下的现金。
她数出一半,塞进信封。
“拿去报名。”
学徒愣住。
“这么多?”
“明天去。”
“那诊所房租呢?”
“少操心。”
“你是不是要走?”
芋思琪把铁盒盖上。
“滚去洗碗。”
学徒抱着钱没动。
她抄起一团纱布扔过去。
门终于关上。
屋里只剩尸体、信封和那瓶透明药。
芋思琪把药瓶拿到灯下。
配方确实是她的。
但批次不是。
瓶底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激光点阵,代表王座三号药坊的复制生产线。她当年把原始配方交给札虎杰换弟弟手术费时,合同写的是“一次性使用,不得复制”。
她那时甚至笑过这句话。
和地下家族谈知识产权,像向狼解释羊圈。
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这瓶药究竟被复制了多少次。
她开旧终端,输入十年前的配方编号。
访问被拒。
第二次,她用早已注销的“红鬼女”内部身份登录。
竟然进去了。
档案页只有采购数量。
第一年,十二支。
第二年,四十六支。
最近一年,三百七十一支。
用途栏统一写着:无创衰竭模拟剂。
芋思琪盯着“三百七十一”看了很久。
这不是暗杀。
这是生产。
她继续往下翻,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异常访问已记录。”
紧接着,登录权限被切断。
太快了。
说明另一端有人值守。
她拔掉终端电源,把存储芯片折断,扔进炉子。
可记录已经送出去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就算不接萧牧川这一单,也不再安全。
桌上的通信器亮起。
不是雷戈里。
是医院发来的自动欠费提醒。
她弟弟的名字还挂在十年前的长期康复账户里。手术救回了命,后续神经修复一直没做完。账户尾款由札虎杰家族代缴,每半年一次。
下一次,三天后。
芋思琪盯着那行字。
她终于明白雷戈里为什么根本不需要威胁。
债务已经替他说完了。
她可以拒绝。
代价也会有具体名字。
她拿起照片,把萧牧川的脸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把医院提醒打印出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自己袖口。
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理由。
是为了以后不能再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的手。
墙角的小炉子上,一锅粥正慢慢冒泡。
小学徒问她:
“红姐,今天还吃吗?”
芋思琪把照片扣在桌面。
“吃。”
她坐下,拿起勺子。
粥很烫。
她喝了第一口,舌尖立刻麻了一下。
那感觉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真正的毒,往往尝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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