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养父的笔记
葬礼只来了九个人。
萧牧川活了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少。
真正来送他的,只有九个。
卖菜的老周。
楼下修鞋的夫妻。
以前研究院两个退休同事。
还有几个萧凌不认识的老人。
没有花圈。
没有长篇悼词。
雪落在墓园的柏树上。
萧凌把一把旧螺丝刀放进棺边。
小时候家里什么坏了,父亲都用这把东西修。
电饭锅。
窗锁。
他的第一把艾克弦。
那把琴被拆坏过三次。
最后居然还能响。
葬礼结束,研究院的老同事拉住萧凌。
“你爸让我给你个东西。”
是一张钥匙卡。
早已失效。
卡背写着一个储物柜编号。
A-17。
当天晚上,他们去了旧研究院仓库。
柜子已经封存十九年。
艾莉用公开遗产程序申请开启,没有动任何家族权限。
手续走了四个小时。
萧凌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以前他讨厌程序慢。
那天他一句催促都没有。
因为他忽然懂了。
能被正常程序打开的门,已经算幸运。
柜门最后弹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儿童脚环。
一卷旧数据带。
一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萧牧川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实验室门口。
婴儿脚踝上有淡淡图腾。
照片背面写着:
“转移成功。”
萧凌指尖发冷。
数据带需要老设备读取。
莫蕾偌修了三个小时。
右手肿得厉害,只能让机械夹具替她固定零件。
凌晨,屏幕亮起第一行字。
“神族—星河人族混合胚体,实验编号……”
后面的编号被人为刮掉。
第二行:
“生父身份:屠戮序列执行者。”
第三行:
“研究员萧牧川擅自中止回收,携目标离开。”
萧凌盯着屏幕。
没有眨眼。
他以为父亲最大的谎,是把研究员说成维修工。
原来不是。
最大的谎是:
“你是我捡回来的。”
其实不是捡。
是偷。
从神族的实验室里偷出来。
从一条已经写好的命运里偷出来。
旧数据带最后还有一段录音。
声音很年轻。
是萧牧川。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继续瞒。”
“别恨我。”
停了很久。
“算了。可以恨。”
录音里有人在远处喊他。
声音很急。
他最后说:
“活着就行。”
然后断掉。
萧凌坐在屏幕前。
艾莉没有说话。
莫蕾偌也没有。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辆清洁车从街上慢慢开过去。
萧凌把那双丑袜子穿上了。
袜口一高一低。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挺暖的。”
这一次,他终于哭了。
第二天,旧研究院来了第三个人。
不是档案员。
是个拄木杖的老太太,自称魏岚,曾和萧牧川同组。她在新闻里看见讣告,坐了两趟城际车赶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他不是为了你才第一次害怕的。”
萧凌抬头。
魏岚把一只旧工牌放到桌上。
“我们组最早做的是混合胚体耐受测试。那时候都叫技术突破。一个胚体撑过三次灵能灌注,大家会鼓掌。”
她说得很慢。
“后来有一批失败样本要销毁。你爸负责核对编号。”
萧凌问:“他签过吗?”
“签过。”
房间里没有人替萧牧川开脱。
魏岚从包里拿出一份褪色的复印件。
上面有七个销毁编号。
末尾签名:萧牧川。
“这是他让我留的。”魏岚说,“他说总有一天有人会问,不能只留他救人的那一页。”
萧凌看着签名。
和生活账本里记“鸡蛋四块二”的字迹一样。
他原本以为A-17会替父亲证明清白。
现在A-17只证明了一个更麻烦的人。
做过坏事。
后来停下。
救了他。
也没能把以前的人救回来。
“为什么转变?”艾莉问。
魏岚看向那枚儿童脚环。
“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她说。
“有个女孩,在回收前问他,研究员叔叔,我今天表现好吗。她大概以为测试结束可以回家。”
魏岚停了一下。
“第二天你爸没来上班。第三天回来,开始偷偷改回收名单。先改一个,后来改三个。再后来碰到你。”
“那个女孩呢?”
魏岚摇头。
“没救到。”
萧凌的手压在桌下。
膝盖很疼。
他没有揉。
“名字?”
魏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只记得这个。”
纸上写着一个样本号和名字:林芙,十一岁。
萧凌把它放进父亲遗物袋旁边,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要进档案。”
艾莉看他。
“确定?”
“确定。”
“进去以后,萧牧川的责任也会一起公开。”
“那就一起。”
他说完这句,脸色很白。
不是轻松。
把一个死去的父亲从“救我的人”重新放回真实的人群里,比保留一个英雄难得多。
魏岚离开前,把木杖在门口磕了磕。
“他后来常说一句话。”
“什么?”
“别把孩子叫设备。”
萧凌低头看见数据带旁边那行“实验编号”。
他终于明白,父亲后来那些笨拙的生活账为什么记得那么细。
退烧药。
鞋。
午餐。
不是因为钱少。
也许是因为一个做过实验的人,用二十多年把“样本”重新写成“孩子”。
这不能抵罪。
但这是他能留下的证词。
萧凌将林芙的名字抄了三份。
一份交研究院旧案重启申请。
一份放进萧牧川遗物档案。
最后一份夹回生活账本。
没有夹在“转移成功”那页。
夹在纪元四年那页——
“凌儿换鞋,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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