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没关过的机器
卡伦没有现身。
他的声音来自每一面墙。
“你们总把灾难理解成某个人按下了按钮。”他说，“这样比较容易恨。”
艾莉让所有人停止连接内网。工程兵拔掉主数据线，声音仍在继续。
“可有些机器不需要按钮。只要世界仍按原来的方式运转，它就会一直工作。”
萧凌问：“那瘟疫是什么？”
“收割效率校正。”
“那些死的人呢？”
“误差。”
狼白白低吼。
萧凌却没有怒吼。他蹲下去，把湿透的裤腿往上卷，重新固定膝部护具。疼痛让很多漂亮的话显得没有必要。
“你叫人命误差。”
“你们叫兽族能源、矿产、实验体时，本质相同。”
卡伦的声音第一次让控制室安静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一部分真话。
萧凌看见赛琳娜移开视线。叶会也买过灵兽能源。皇室也维持过旧军械系统。他自己的工作室用过来自兽界的青晶矿。食物链不是一张坏人的名单，而是一张每个人都站过的位置表。
艾莉问：“所以你的答案是继续吃？”
“我的答案是，没有替代系统之前，拔掉维生管会先杀死病人。”
萧凌说：“那就先做替代。”
卡伦说完“维生管”以后，艾莉没有继续和他争。
她让工程兵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能不能只断一个支路？”
工程兵看向主控图：“可以。但我们不知道它接什么。”
“挑刚才回抽潮位站的那条。那边已经被撤空。”
“海岸端撤空，不代表中间没有负载。”
“所以只断五秒。”
卡伦没有阻止。
这让萧凌更不舒服。
工程兵在所有人注视下拉下隔离杆。
第一秒，控制室一半灯灭。
第二秒，海底冷却泵降速。
第三秒，远程监测跳出两个红点。
一个是东港海水淡化站。
另一个是皇家医院地下备用储能。
第五秒，工程兵把隔离杆推回去。
灯重新亮。
没有人死亡。
可淡化站的高压膜因为压力骤降报废一组，医院备用储能被迫切换，六台需要稳定灵能环境的培养设备进入保护停机。
艾莉的终端立刻收到医院询问：谁动了供能？
工程兵脸白了。
“这条线明明标的是军用废线。”
卡伦的声音从墙里传来：“这就是我说的维生管。”
萧凌盯着那张图。
“不是。”他说。
墙里安静了一下。
“它现在接着医院，不代表医院必须永远接在这台机器上。”
“替换需要时间。”
“那就花时间。”
“时间也会死人。”
“所以先保护不能断的人，再拆你。”
卡伦笑了一声。
“你终于开始像管理者。”
“别骂人。”
赛琳娜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这五秒测试没有证明卡伦正确。
它只证明一个更难看的事实：旧系统已经把自己长进了正常生活。很多后来建设的医院、水厂、交通站，不知道底层线路从哪里来，只知道这条电便宜、稳定、从不需要重新谈条件。
拔掉它会疼。
不拔，它继续吃人。
真正的工作不是在两句话里选一句。
是把每一根线找到，再一根一根换掉。
艾莉让医院先把六台培养设备转到独立电源。费用从谁出，先记争议账。淡化站损坏的膜也登记为行动损失。
皇家军官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记钱？”
艾莉正在填损失表。
“因为‘为了大局’最喜欢不付账。”
萧凌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他左耳里却没有笑意。
卡伦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你们使用的青晶矿，百分之十九来自兽界低价开采区。叶会过去十年的船用幽雾瓦斯，有百分之十一由神族转口。皇家医院那六台培养设备，核心稳定剂来自灵兽腺体。”
每说一项，墙上就亮一块账。
赛琳娜没有否认。
皇家军官也没有。
萧凌看到艾克弦工作室采购记录里同样有三批青晶矿。他甚至记得当时为什么选那家供应商：便宜百分之八，发货快。
他忽然很想把视线移开。
可没移。
“把我们也导出来。”他说。
卡伦问：“做什么？”
“欠账就算。”
“你以为付钱能清除结构性掠夺？”
“不能。”萧凌说，“但不能清除，不等于不用付。”
这一次，卡伦很久没说话。
艾莉已经开始复制账目。
她没有把萧凌那三批采购隐藏，也没有因为工作室当时不知道来源就替它免掉责任。她只在备注里写：采购时未披露上游来源，后续责任待核。
“你真一点面子不给。”萧凌说。
“你想要面子？”
“不要，贵。”
他们的对话很轻，控制室里却没人笑。
因为屏幕另一边是那些被叫作“误差”的死人。
卡伦终于说：“你们可以审账。机器仍不会停。”
“今天不一定停。”艾莉说，“但你已经承认它有账。”
“我从未否认。”
“公开吗？”
墙里没有回答。
“允许受影响的人退出吗？”
没有回答。
“允许他们拒绝下一次自动提高抽取率吗？”
仍没有。
艾莉抬眼。
“那就不是维生。是把别人绑在床上，再说拔管会害死他。”
卡伦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冷了一点。
“漂亮的法律比喻不产生能源。”
“对。”她说，“所以我们也在查能源，不靠比喻供电。”
就在这时，工程兵从刚才五秒断路的回波里发现一组隐藏回流。
它没有回到医院，也没有回到淡化站。
它向更深的海底走。
流量很大。
大到足以支撑一台重型机甲长期待机。
赛琳娜把坐标放大。
正好在下层升降井。
“苍狼巨甲。”她说。
卡伦没有解释。
这条线第一次让鹰斯尔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他的机器一直吃着这套系统的电。
而他口口声声要斩断的锁链，也正替他维持武器。
萧凌看着那条能量曲线，想起受害者也会学会施加伤害。
这不是结论。
只是下一扇门。
墙上沉默一秒。
“你和前面那些R系列不是同一序列，只是存在同源镜像。”
R系列的旧档案突然自动解锁。
六个实验体的死亡原因依次出现：器官崩溃、意识碎裂、同源相噬、规则排异……
R-7一栏没有死亡记录。
只有“逃逸”。
萧凌盯着那两个字，想起雪山上已经消散的迭代七号。
养父萧牧川不是简单把一个胚胎偷走。
系统把两套档案混在了同一个维护界面里，但那不是同一个人。
卡伦说：“鹰斯尔正在下层。他以为蓝灵晶石能切断锁链。莫蕾偌以为炼成阵能让她摆脱所有人的评判。札虎杰曾以为王座是出口。你们每个人都在拿一把刀，争着证明自己切得更对。”
“你呢？”
“我负责让桌子别塌。”
通讯中断。
下一秒，基地震动。
外圈传来赛琳娜副官的急报：苍狼巨甲启动，封锁了返航通道。
他们被关在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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