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原写着“回去”
那只手搭上我肩膀时,我先拔了刀。
刀锋向后切去,只削下一片黑色影子。
没有血。
没有人。
身后只有刚刚闭合的空间裂痕留下的一小团霜雾,慢慢散进夜色。
我站在雪里,握刀的手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肩膀上甚至还留着五根手指压过的麻意。
可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
我的。
我蹲下去摸。
脚印边缘正在结冰,没有第二个人踩过的痕迹。
“长得像我。”
历希明最后的警告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我抬头。
四周白得没有方向。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三颗颜色不同的暗星挂得很低。远处山脊连成一条黑线,偶尔传来极低的兽吼,声音滚过冰层时,脚底能感觉到震动。
我把那只不存在的手先记下,没再追究。
活人遇见怪事,最重要的通常不是把它想明白。
是先别死。
我从布袋里掰下一小块干粮。
第一口没味道。
第二口还是没有。
我停住。
不是干粮坏了。
舌头能感觉到硬、冷、粗糙,却分不出咸淡。
图腾锁链从脚踝向上亮起一截。
它像是在提醒我,这趟路已经开始收费。
我把剩下的干粮包好。
五块,要撑五天。
现在看来,省不省都没什么区别。
天亮后,我顺着山势往东走。
符片上的坐标只在靠近传送点时有用,离开之后,它就是一块没有反应的铁。灵兽界的自然灵能浓得惊人,随便一口呼吸都像把细碎的冰沙吸进经脉。对人界灵能者来说,这里处处是补药,也处处是毒。
我试着运转一次侦测术。
周围立刻亮起十几处兽类灵能波动。
最近的一处在山谷下。
我刚迈出两步,那里便站起一个比房子还高的影子。
我又把脚收了回来。
“打扰。”
影子低头啃雪,没有理我。
我绕路。
上午看见一群蓝翼鸦。
午后看见一只白鹿。
黄昏前还碰到过几颗埋在雪里的兽卵,表面有温热的呼吸一样的起伏。
每一只都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也都不适合我。
太强的,我签不了。
太弱的,签下来只是把另一个生命拖进我的锁链里。
天黑前,我的左脚开始失去知觉。
不是旧伤那种疼。
是更麻烦的没有疼。
我用刀尖扎了一下脚背。
血出来了。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第一次认真想过回头。
然后想起门已经关了。
人有时候不是勇敢。
只是没有第二条路。
第二天中午,雪原开始出现人的东西。
先是一截铁片。
再是一只靴子。
最后,是一只从雪里伸出来的手。
五根指骨张开,像还想抓住什么。
我停在原地。
风吹过那只手,指缝间发出细小的哨声。
往前十几步,第二具尸骨露出来。
再往前,是第三具。
等我翻过那道低坡,整片雪原忽然塌进视野。
全是人。
几百。
几千。
也许更多。
他们被冻在不同的姿势里。有的跪着,有的抱在一起,有的手里还握着武器。盔甲大多已经裂开,内部的灵能管线冻成黑色,旗帜只剩下几条烂布。
没有一个人朝同一个方向逃。
这说明他们死得太快,连敌人从哪里来都没弄清。
我走得很慢。
不是尊重死人。
是怕其中有谁突然站起来。
经过一具半埋在雪中的士兵时,我看见他胸前挂着一枚金属徽章。
六芒形。
中央是一朵花。
和历希明扔给我的金属扣一模一样。
我手已经伸出去,最后停在离徽章半寸的地方。
“见到这个图案,离远一点。”
我把手收回。
晚了一步。
脚踝图腾骤然收紧。
不是发热。
像有人在皮肉下面猛地拽了一下锁链。
我眼前一黑。
雪原不见了。
炮火从头顶掠过。
我站在一艘正在断裂的战舰里,脚下全是水,或者血。有人穿着蓝色装甲从我面前跑过去,背后印着同样的六芒花。
“不要开门!”
有人在喊。
“锁魂阵反了!”
“兽群不是敌人——”
声音被爆炸切断。
一柄巨大的蓝色剑影从舰外升起。
剑身上缠着幽蓝锁链。
我想看清握剑的人。
画面碎了。
我跪回雪地,大口吐血。
血落在冰上,边缘泛出一点不正常的蓝。
那枚徽章已经裂成两半。
我根本没碰它。
一根很细的银白兽毛从裂缝里飘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风一吹,飞走了。
我追了两步。
没追上。
雪原尽头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石头上刻着兽文。
我看不懂大半,只认出最下面两个被人后来划上去的人界字。
回去。
字刻得很深。
刀痕从石头正面穿到背面。
我绕过去看。
背面还有一句。
不是写给后来者的。
像是写给当时正在逃命的人。
“门里才是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踩雪声。
我没有回头。
刀已经握进掌心。
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停下时,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影子落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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