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后一份不是遗书
赫兹先笑了。
笑着笑着,他开始咳血。
“早该想到。”
没人问他想到什么。
所有人的脸都在那面倒下的主旗前变得很白。不是害怕,是一种疲惫到极处之后的空。人最怕的不是没有路,而是认真走了很久,路把你送回原地。
季恩把恩萨放回担架。
“再走一次。”
赫利俄斯说:“方向会换,结果不会。”
“你怎么知道?”
“石阶上的旧符号。”
他从衣里取出一张拓片。
“我之前以为是装饰。现在看,是折返标记。”
马库斯坐在雪里。
“能不能破?”
“可以试。”
“代价。”
赫利俄斯看向已经丢掉大半装备的人。
“需要稳定的能量参照。”
季恩骂了一句。
能量就是清道蝎的食物,也是锁链最喜欢的东西。
他们为了活命,一路把能源扔光。
现在出口却要求他们重新点亮一盏灯。
马库斯问:“最少多少?”
赫利俄斯说:“不知道。”
“那就从最少试。”
剩下的军用能源被集中到一起。
只有三块低纯度青晶,一节已经漏雾的幽雾罐,还有阿尔文急救器里的一小管原生生能。
阿尔文先把原生生能拿走。
“这个不给。”
“为什么?”
“恩萨还活着。”
恩萨睁开眼。
“我不用。”
“你不是医生。”
“你也不是神。”
阿尔文没理他。
马库斯说:“留着。”
于是他们用青晶。
第一块点亮时,四周雪面同时出现幽蓝细线。
像无数头发从地下钻出来。
赫利俄斯把晶体放在三块石头中间,按照拓片位置调整。线条在雪面缓慢移动,最后聚成一个向东的箭头。
“走。”
他们沿箭头前进。
走出百步,清道蝎出现了。
不是一只。
黑压压的一片从雪壳下翻起来,最前面的甲壳已经带着此前吸食过的蓝光。
搬运组剩下的人举起冷兵器。
没有灵能。
没有枪。
他们用工兵铲、短矛、刀背和石块。
第一只蝎扑到士兵胸前,被铲子砸断一条足。第二只绕过来,尾针穿进另一个人的肩。那人没有放出灵能反击,只把蝎子抱住,一起滚下坡。
他们第一次像真正的野兽一样打仗。
不比谁的火更亮。
只比谁先倒。
箭头只维持了几十息。
青晶暗下去。
折返感重新出现。
赫利俄斯大喊:“第二块!”
马库斯自己把晶体拍进雪里。
他的手背立刻爬上一条蓝纹。
箭头再次形成。
季恩和阿尔文抬着恩萨冲过狭坡。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少。
每少一个,阿尔文都回头。
后来马库斯抓住他的衣领。
“别数了。”
“要记。”
“活下来再记。”
“活不下来才更要记。”
马库斯松手。
他没有理由反驳。
第二块青晶熄灭时,他们离山背真正的风口只剩不到三十步。
那里的风不回旋。
雪也不是从下往上飘。
赫利俄斯几乎喊出来:“是真的!”
下一秒,地面裂开。
不是自然塌陷。
蓝纹像一张网突然收紧,整片雪坡向中间陷。最前面三个人瞬间掉下去,连声音都没留下。
恩萨的担架卡在裂缝边。
季恩抓住木板。
裂缝继续扩大。
“放手。”
恩萨说。
“闭嘴。”
“季恩。”
“闭嘴。”
“你鼻子又动了。”
季恩咬着牙。
他的手套磨破,指甲一根根翻起。
恩萨从怀里摸出那支名单管。
“拿走。”
“你自己拿。”
“我任务做完了。”
阿尔文趴过去想帮,脚下的雪又塌一块。
恩萨看着季恩。
“我妈门口那棵树,如果还在,你替我看。”
季恩说:“自己看。”
“好。”
恩萨把玻璃管塞进季恩袖口。
然后他自己解开担架绑带。
重量突然轻了。
季恩抓空。
恩萨落进裂缝前,没有叫。
只是抬了一下手。
那动作很小,像小时候在矿车站分别。
裂缝合拢。
季恩跪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
马库斯没有催。
直到远处甲壳声再次逼近。
“名字。”
阿尔文声音哑了。
季恩没有回头。
“恩萨。”
“身份?”
“侦察兵。”
“还有呢?”
季恩握紧玻璃管。
“矿镇人。”
阿尔文写下。
矿镇人。
不是军衔,也不是功绩。
却比前面的字更像一个人。
最后一块青晶不够支撑所有人出去。
赫兹看了一眼幽雾罐。
“用它。”
萝珊不在,没人能安全处理泄漏。
马库斯问:“会怎样?”
赫利俄斯说:“高爆发,锁链反应也会更强。”
“多久?”
“也许够二十息。”
赫兹把罐子抱起来。
“够。”
季恩抬头。
“你又想证明什么?”
“什么也不证明。”
赫兹把监督牌的位置摸了一下,才想起牌已经放进饭盒。
“我只是欠得最多。”
马库斯说:“欠债不是免死券。”
“我知道。”
“死了也不会变好人。”
“我知道。”
赫兹笑了一下。
“所以别写我变好了。”
他抱着幽雾罐走向反方向。
赫利俄斯立刻明白。
“你不能开在这里。”
“我去前面那块裸岩。”
“会把蝎群全引过去。”
“就是要引过去。”
季恩想追,被马库斯挡住。
赫兹最后看了一眼他们。
“流程要写清楚。”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
二十多息后,裸岩方向爆出一团灰蓝光。
清道蝎群改变方向。
雪地下的锁链也像被烫到一样全部亮起。
真正的山背风口出现了。
马库斯喊:“走!”
他们冲过去。
越过风口的只有九个人。
阿尔文。
赫利俄斯。
季恩。
马库斯。
以及五个连名字都已经写进玻璃管的普通士兵。
九个人站在另一面山坡,没有欢呼。
山下没有人界传送门。
只有一片更大的冰原。
冰原中央竖着成百上千根黑色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挂着一副早已风干的甲胄。
有人的。
也有兽的。
赫利俄斯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尽。
“我们不是第一支走到这里的队伍。”
马库斯问:“出口呢?”
没人回答。
阿尔文打开药箱。
最后那管原生生能还在。
他看了一眼季恩袖口里的名单管。
“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最后一份证据藏掉。”
季恩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柱。
“藏哪儿?”
最远处,一根石柱下方,有一簇绿色从雪里露出来。
不是幻觉。
是花。
六片狭长叶子,中间开着一朵淡白小花。
赫利俄斯向前走了一步。
“迷穀。”
而花旁的雪里,露出半截人类的手骨。
手骨指尖压着一只锈透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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