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六根弦
【克斯雪山转运所|鹰斯尔幼年】
饭碗被端走时,小猫还躲在床底,舔着碗原来放过的地方。
它后腿拖着,肚皮贴住地面,金色的眼圈在暗处细得几乎看不见。鹰斯尔趴下去,将自己没喝完的汤放到它面前。小猫闻了闻,没有动。
“凉透了它不吃。”
石砾把两人的杯子叠起来,倒进一点热水,将小碗搁在上面。
“昨晚怎么吃?”
“昨晚那点被陶姐暖过。”
“它的腿呢?”
“还在等药。”
石砾看了看自己的支板。
“我们都在等。”
走廊上传来车轮声。石砾立刻将小碗往床底推,拿被子盖住床沿。门开以后,进来的却不是发饭的人。
一个背着长木匣的男人被推车挤在门边,半边衣服沾着雪。他等车过去,才侧身进来,先把冻硬的鞋在门口跺了两下。
“这里谁叫得最响?”
石砾指向鹰斯尔。
“他夜里不叫,敲门。”
男人看了一眼鹰斯尔的伤手。
“敲坏了,修也得钱。”
他说完,从匣子里拿出一把艾克弦。琴面是旧木头,边缘包着金属,桥下刻了一只白翅天狼。两片翅膀被手掌磨得发亮,狼的鼻尖却缺了一小块。
石砾往旁边让开。
“迟师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那他少欠一门学费。”
男人坐下,将艾克弦横在膝上。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拨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第三根搭住琴面。指尖轻动,一声低音落在屋里。
床底的小猫不舔地了。
鹰斯尔看见它的耳朵先动,随后抬起头,顺着声音往外爬。迟师傅又拨了一下,它却忽然弓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响声。
琴音立刻停了。
“谁给它碰过青晶?”
石砾垂下头。
“我只拿了一小块。想让它有力气走。”
迟师傅伸手。
少年从枕头下面掏出半块晶石,放在他掌中。那晶石很小,青色,边缘缺了一角。迟师傅望向床腿边被拆开的保温器。
“所以你昨夜冷得把两床被子都裹上了?”
石砾没说话。
“它不会按你的意思用。暖屋子的东西,不一定能直接塞进肚子。”
陶芩听见动静,提着箱子过来。她掀起床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先让石砾把门关好。
鹰斯尔往床底伸手,想把猫抱出来。
“别碰。”
迟师傅拉住他的胳膊。
“它现在碰谁,谁替它疼。”
小猫盯着鹰斯尔,身体一抽,一缕青光从毛根里窜出来,打在床底的铁条上。焦味很淡,鹰斯尔却想起那辆装满透明匣子的车。
他立即把手收回。
陶芩取出一只低矮的圆盒,沿地面推到小猫腹侧。盒盖上盘着细细的龙纹,中央嵌一根透明的管。她打开一个小口,淡绿液体沿管壁流下去。
迟师傅换了一根弦。
声音比刚才更低,间隔也更长。他每拨一下,圆盒上的指针便动一下。小猫背上的青光渐渐不再乱窜,集中成一小团,随后被引进盒内。
盒沿冒出薄雾。
陶芩的额头也有了汗。
“慢一点。”
“已经慢了。”
迟师傅的手腕开始抖。他将琴稍微斜过来,用膝盖托住,盯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第六弦。
鹰斯尔不懂琴,却看见琴颈下面有一枚小钉在松动。每拨一下,钉子便往外退一点。
“那里。”
没人答。
他举起没有受伤的手,指给石砾看。少年立刻蹲下,把一块叠好的布垫在松钉下,替迟师傅扶住琴颈。
琴音稳了。
过了很久,小猫终于低下头。圆盒上的青光慢慢熄掉,剩下一管浑浊的暗色液体。陶芩用厚布盖住盒子,等它冷下来,才把猫抱走。
石砾没有起身。
“我害了它?”
迟师傅将拨片放回匣内,指腹上有一道新磨破的口子。
“这次还没害死。”
他说得不重,石砾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鹰斯尔看着保温器。
“晶石还可以放回去吗?”
迟师傅将那半块青晶放在灯下。原先透亮的地方已经发乌。
“不行。”
“它去哪里了?”
“刚才你闻到热气没有?”
鹰斯尔点头。
“还有它身上,还有这盒子里。东西不会因为你盼它有用,就都照你的想法留下。”
他没有再讲,把坏掉的保温器重新扣好。少了晶石,灯不亮,里面那只小风轮也停着。
“今天谁挨冻?”
石砾举手。
“我。”
迟师傅收起手里的半块晶石,向门外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把一条旧毯子扔在少年床上。
“明天还。”
“这不是你的?”
“走廊上的。比屋里冷。”
男人背起琴匣。这一次,鹰斯尔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首曲子,能教我吗?”
迟师傅停下。
“想学哪个?”
“刚才让它不疼的。”
“那不是曲子,是校准。会拨弦还不够。”
“我可以记。”
男人打量他一会儿,目光落在裹好的右手上。
“先等你的手能拿住勺。”
鹰斯尔没松开衣角。
“我还有这只。”
男人轻轻拨开他的手,在桌边坐下,用指节敲了两下,再停一下。
“先记这个。别拿受伤的手试。”
鹰斯尔跟着敲。起初总赶在停顿前面,后来慢下来,终于跟上。石砾靠在床头,用没有绑支板的那只脚替他们打拍子,打到第三次,被迟师傅瞪了一眼,立刻停住。
屋外风声很大,屋里却短短地安静了一会儿。
男人离开时,鹰斯尔叫住他。
“你叫什么?”
“迟照。”
“石头的迟?”
石砾笑出了声。
迟照转回头,先看石砾,再看鹰斯尔。
“不是。你们一家够多石头了。”
入夜以后,陶芩把小猫抱回来,裹在一截旧衣服里。猫还不能走,胸口却不再有青光乱窜。她把它放在鹰斯尔床边,让他不要用手去捏脖子,也别再喂任何晶石。
鹰斯尔端来自己留出的饭。
这一次,汤还温着。
小猫凑近碗沿,舔一口,停一下。每次停顿,鹰斯尔就跟着屏住气,等它再舔,自己才敢呼吸。他替它把碗往里挪了挪,碗口的缺口朝着自己,完整的那面留给它。
母亲从前给客人端碗,总要这样转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陶芩望着他,像想说什么。走廊上的铃响了,她便重新站起来。
门外的交接板上多了一页纸。
鹰斯尔只认得右下角那只凤凰。陶芩从上看到下,手指停在中间。随后迟照也来了,两人压低声音,鹰斯尔只听清了最后几句。
“手还没好。”
“不测手。”
“谁的批令?”
迟照没有回答,将纸翻了过来。
那一页背面,莱娜的印记透过薄纸,正压在鹰斯尔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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