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芦苇里的旧名字
【萧凌纪元前33年｜折芦前哨外侧水渠】
入夜以后，石砾在取水渠听见有人叫哥。
那一声很低，藏在水泵的响动里。他抬起左脚，又放下，没有立刻回头。秦荞站在渠旁洗手，见他的动作停住，也停了水壶。
石砾慢慢转过脸。
鹰斯尔站在堤下，半边身子被芦苇遮着。衣服比从前深，肩也宽了，额角有道干泥，右手垂在护腕内。石砾看着那张脸，起先竟没接上眼前的人和喊他的声音。
“你长这么高了？”
鹰斯尔走上一步，又停住。
艾莉娅在几步之外。她的枪口垂着，斯蒂安留在更低的地方看渠口。小组发现医用车推迟以后，沿中立取水点设了接触位，等来的人确实脱离军事工位，才让鹰斯尔开口。
他们没有披着疗愈师的外衣进营。
石砾看清几个人的装备，嘴角那一点笑慢慢收了。
“你是来查这边的？”
“是。”
“不是来送器件。”
“不是。”
秦荞将水壶放在石头上，向艾莉娅看去。艾莉娅报出自己负责的范围，说明首轮没有进攻任务。秦荞问这句话能保住哪几个人，艾莉娅没有说全营。
“我能约束我带来的这几个人。”
她说完，向后退了一点，留石砾与鹰斯尔说话。
鹰斯尔终于走近。
他本来想抓石砾的肩，伸手到一半，石砾已经先碰了碰他的左臂。很轻，像隔了几年，仍知道哪边不该用力。那一下使鹰斯尔喉头猛地缩紧。
“我们一直以为你在东边。”
“本来在。有人缺器具，我跟车多来一段。”
“还要多久？”
“六个人过门，器具交清，我就回。”
“门要关。”
“我看过通告。”
鹰斯尔望着石砾那条包着新布的腰带。昨日远处看见布带绷紧，他差点以为对方被捆在车旁。他把那一瞬间的害怕讲出来，石砾低头看自己的裤带，忽然笑了一下。
“怪不得。裤子后来差点掉了。”
鹰斯尔没笑出来。
石砾的笑也渐渐散了。他拍了拍拐棍，告诉鹰斯尔，牵引盒拆了，祝田不会再被器具带着走。人还没送走，却不是只剩等别人来救这一条路。
“我能把你带出去。”
鹰斯尔终于说。
“现在。”
石砾望向取水渠尽头。几个伤者所在的医用棚只露出一角，窗上晾着刚洗的布。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试着把布角压住，试了两回，仍被风吹开。
“他们用的新支板，我还没教会。”
“有人会接。”
“谁？”
鹰斯尔看向秦荞。她摇头。
“我校准回路，不会替每个人重量接口。路上坏一只，得有人知道原来怎么装的。”
鹰斯尔闭上嘴。
石砾从衣袋里取出六张写着尺寸的小卡，卡上有不同颜色的线。有一张边缘被祝田捏脏了，他用拇指抹了抹，没有擦掉。
“小时候我等别人给我一条能走的路。这回轮到我做一点。你让我现在丢下，我走得不踏实。”
渠里一团枯芦打着转，被石头卡住。鹰斯尔看了半晌，用脚尖拨开。芦团顺水去了，又被下一个更大的石头挡住。
“那我等你们一起。”
艾莉娅听见，走过来。
“我们得把情况送回去。等多久，不由他一个人答应。”
她没有当着石砾训鹰斯尔，只将当前还能做的讲明。联军截的是重载供能，不是宣布杀伤所有过桥者；医用放行却与军械共用一段门场，若不先把班次分开，通告里的区别到桥头就不会自己出现。
秦荞去取医疗车本次交付的编号。石砾提供伤者姓名及愿意随车过门的确认，不把病程里的每一页都交给武装人员。艾莉娅让凯恩将能够说明风险的副本送回接应处，请求保留一轮医用小载通行。
凯恩把材料塞进防潮袋，便走了。
没有谁站在水渠边等纸张自行变成一座桥。
石砾要回医用棚。鹰斯尔跟出两步，被他停下来拍了拍袖子。石砾从领口取出一枚小小的旧垫片，是这些年随身试尺寸用的，往鹰斯尔护腕旁比了一下。
“阿苇改的？”
“嗯。”
“她比以前细了。”
他只说手艺。鹰斯尔却忽然想起回水坳锅里的鱼、换缸的小树，还有出门前自己已经系好的鞋。他们说着同样几个人，隔着的旗和枪才短短地从两人之间移开。
临走，石砾把一小包干净的替换衬片塞给他。
“别拿来塞坏管。给护腕的。”
鹰斯尔接住，手里很轻。
他一路担心自己来迟了，见面才知道，石砾竟还记得给他带一点用得上的东西。
后半夜，凯恩带回回复。
上级同意一轮限载医用通行，需前哨停止军械混载，外侧有人核看。回复来时，折芦桥的重载已经排到了第三车。陆荆派出的交涉员正要求延后暂停，说同样一车能源不送进去，对面伤兵会多死。
艾莉娅将两件事分别报回。
她不打算凭一句伤兵，就替看不见的全部货物放行；也不肯因为对方是人族，就把祝田等人的风险算作与自己无关。
鹰斯尔留在观察位，没有再跑去找石砾。
将亮未亮的时候，界门那边开始起雾。秦荞把六人安置上车，石砾在侧架上逐一查看固定带。祝田主动把最靠内的位置让给不能坐的人，自己握住车沿，朝门的方向看。
联军查验灯亮了。
医疗车先走。
车轮上了折芦桥，界门控制台的回讯却突然断开。高柱之间的光先向内凹了一下，随后露出桥另一头一只正在转动的金白甲足。
它不是来接伤者的。
门后的街道里，一支神族回收队已经横过了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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