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门没有完全开
【萧凌纪元前33年｜折芦界口】
医用车的前轮过去了，后轮还留在桥上。
两边的光不再接得平整。车头明明只在几步之外，石砾却看见它像隔着很深的水，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祝田伸手抓前面的扶栏，手指落下的位置偏了半寸。
“退回来！”
秦荞先叫。
折芦桥只允许一辆医用车通过，时间、承重和界门稳定度都写得明白。真正没有写在纸上的，是车里每个人能不能自己说停。鹰斯尔越想保护他们，越开始碰到这条边界。
她把校准盘搁在车沿，按住一根剧烈颤动的弦。两侧固定的传导片全亮起来，消耗窗却转得过快。来自另一界的干扰压进门场，原有负载标记不再够用。
秦荞盯着两侧锚点的读数。一个已经偏出边缘，另一个仍努力往原位拉。她试着给前者减载，反应却迟了整整一拍。
固定界门的两根高柱、两侧供能站和对向锚点，缺一处便稳不住同一条路。她把仅能控制的这一侧放缓，额角的汗落进衣领。
石砾去推车。
右侧车轮卡在变窄的接缝前。车上的伤者想帮忙，有人刚撑起身，固定带便勒住伤处。他让他们坐回去，自己把拐棍插进推车架，用肩膀顶。
滩地上的艾莉娅举起手。
小组已经看清神族标识，也看清门内人族守军在抵挡。来敌先截住另一侧供能站，正把回收架接向门场。他们不是凭空到了这里，是沿人界那一段先占住了路。
“医疗车困在门上。救援自卫，别越门追。”
她将命令重复一遍，让每个人都示意听见。
斯蒂安先跑向桥头。人族哨兵抬枪，被陆荆一把压低。陆荆已经站到控制台旁，手背上有新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刚才被抬开的操作手留下的。
“让他们过来！”
他朝哨兵吼完，自己重新看向门内。
鹰斯尔随斯蒂安上桥。他没有召猫，也没有试图用自己的护障把整座界门托住。他撑开的只是车旁几个人头侧的有限一段，挡碎石和失控甩回来的细小部件。
一块金属落上护障，震得他左手发麻。
车后沿终于有人接住。里奥握住推架，凯恩去看卡住的轮轴，伊凡往桥侧放出回撤索。格雷没有碰主柱，先拆除夹在车后的一件无用运架，减去它拖在门缝里的重量。
石砾听见鹰斯尔的声音，抬起头。
两人隔着一层忽明忽暗的光，谁都没问怎么来了。
秦荞叫他们先稳住车侧，不要一齐猛拉。前轮若被斜着扯回，坐在最前方的伤者会被栏杆压住。鹰斯尔把这句话转给里奥，自己去看前座。
那人举起包着布的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门内一束白光落下。
桥对面的墙被打出缺口，碎石随波动穿回来，像忽然落了一阵很近的雨。鹰斯尔的护障暗了一片，斯蒂安将盾补在他缺掉的一侧，靠桥柱抵住，没有叫他再凭空添力。
秦荞的琴弦断了一根。
断弦扫过脸颊，血很快落到校准盘上。她没有重新把那根弦接起，改用另一段能够维持的音程，放弃一处次要稳定，让车轮前那点偏差暂时不再扩大。
“只能一小会儿。”
凯恩终于掰开卡在轮旁的变形扣。格雷把运架推向空处，里奥与石砾同时发力。前轮从光里倒退出来，重重落在这边的桥面上。
车上六个人一齐向后一晃。
祝田松开握住扶栏的手，去托身旁那名胸口受伤的同伴。他新装的支板已经能由自己停住，不再替他决定往前。他半站起来，想把对方扶回坐垫。
第二束白光穿过了尚未关闭的门。
斯蒂安看见落点，盾已来不及转到整个车尾。鹰斯尔把护障移过去，刚接上最薄的一角，光便擦着那一角打进了车栏。
祝田倒下来。
不是被架子拖倒。他的手从同伴肩上滑开，碰落了石砾放在车边的量尺。量尺一路弹到桥板缝里，卡住不动。
石砾伸手接他。
“别起身，别——”
蕾娜已经跨上后架。她让石砾移开能移的东西，将祝田放平，自己跪在摇晃的车板上。治疗用的原生生能从瓶口往下走，龙纹边缘一明一暗。
车不能留在这里。
艾莉娅在桥外催撤，枪声一发接一发，逼门内探出的炮口暂时偏开。人族守军也在开火，双方打向相同方向，脚下却仍隔着各自的识别线。
伊凡退着领路，回撤索在手里一点点收。他踩上一块被冲击掀起的桥板，脚踝向外歪了，身体顿时低下去。他没有起身装作无事，立刻把绳交给鹰斯尔。
“接。沿右边。”
鹰斯尔接住。
这一回，前头的人真的不能再领了。
他盯住退路，不再一直回头找石砾。石砾与伤车必须跟在自己后面，他若只顾看他们，剩下的人就没有谁知道下一步该踩哪里。
车退过桥中段，秦荞的盘彻底熄了。
她松开琴，手仍保持按弦的形状。陆荆在控制台旁接替关闭残余的门场；两侧操作员各守一位，等待回报，不能一端先切，让另一端留着人。
就在光将收拢时，门那头驶过一辆高大的回收架。
架上吊着数只透明长匣。鹰斯尔认得那种光，却来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架子底部，一只空座的束带随车晃动，扶手上挂着半截人族短军衣。
陆荆也看见了。
那半截衣袖，来自早先守着对面锚点的操作手。
界门合上。
滩地上的风声突然清楚得过分，仿佛方才隔着光发生的一切，只是在另一处忘了关门的屋里。
蕾娜伏在车旁，又看过一遍祝田的瞳孔，慢慢收回手。
石砾仍扶着那条新装的支板。
“他妹妹家有张床。”
蕾娜抬头，脸上沾着灰和血。
石砾把后半句说完。
“短一点。他说够睡。”
没有人去答那张床究竟够不够。
身后，折芦桥的深处又响了一声。不是重开的界门，是刚才尚未松脱的一只回收抓架，正从他们这一侧的水中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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