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缺掉的那枚扣
【萧凌纪元前16年末｜第七工坊·适配室】
杜砺按下停扣，自己的手却没有停。
指尖继续向前，碰翻一只空盘。盘在台面转了一圈，滚到边上，被路颂接住。她抬头看量窗，窗里全是已经核过的绿光。
“你再按一次。”
杜砺照做。
这回肘部停止了，指头仍在做刚才那一段抓握。很小的动作，原本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会完成，他却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拦。
两只手撞在一起。
“先收总路。”
连蘅已经从门口快步进来。
她让路颂退开，琴音压低，将那一段辅助逐步撤回。杜砺的手终于落到台上，肩在抖，眼睛盯着自己身边那枚熟悉的小扣。
扣还在。
内侧换过。
鹰斯尔站到床边时，连蘅已经把拆下的部分放好。她不让他先讲用途，直接问谁准许换的。
“我。”
“告诉他没有？”
他看向杜砺。
“这是针对失控时的保护。你还可以发出停止请求。”
杜砺抬起头。
“请求送到谁那里？”
“主控会判断。”
“你？”
鹰斯尔没有避开。
“我。”
适配室里很静。路颂拿着那只盘，放下，手仍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她接到的变更单写安全修订，手续完整，例行校准也过了，并没有告诉她那枚小扣已经从能够断开，改成只是发出请求。
连蘅让她把原单拿来。
在更深的一层说明里，写得很清楚。议会为主控提供接管权限，佩戴者不可在特定任务期间自行取消。这次换装先在适配室试验，尚未上真正的火线。
杜砺一行一行看。
“我签的是走路。”
“你以后可以帮忙做一些外场。”
“那你问我。”
“先把这套试稳。”
“你先问我。”
鹰斯尔看见他额角的汗，忽然有点烦躁。为了这副架子，工坊已经调换数轮材料，退掉两项器材改装，交走裴萤，承担越来越多的后续要求。他没再看杜砺的脸，视线移向床边的适配号。
还没开口，杜砺便伸手，将原试用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纸角很皱，姜棠来时带过，夫妻二人读过很多遍。生活活动，不承担作战任务，能够表达拒绝时由本人决定继续与否。每一项后面，都有鹰斯尔自己的确认。
他认得笔迹。
“这一份没有改。”
杜砺说。
“你刚才改的是我身上。”
连蘅将拆出的旧扣推过去，要求先恢复。鹰斯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暂时换回原样，等重新商议。
她盯着那个暂时。
当日训练取消。施芥把肩侧疼痛记进记录，杜砺此后每碰接口前，都会先看一眼记录板是不是开着。
他不愿再让路颂单独校。
年轻音律师点头，抱琴站到外面，眼圈有点红。她没有向杜砺要求体谅自己只是按单工作，只在晚间重新把那份说明读了两遍，读到自己早先跳过去的附页。
鹰斯尔回到二层小间。
他打开存放旧物的箱子，里奥断刃包在一层布里，最初的木牌靠着箱侧。刃很短，再也不能完成主人曾用它做过的动作。他用左手摸过柄上的缺口，想起那一声我们一起。
他一直认定，若里奥当时不能自己断开，也许两个人都能活。
他摸到断刃柄上的缺口，又想起杜砺用另一只手拦住失控指头的样子。
他合上箱子。
深夜，影牙来听经过。
他没有指责鹰斯尔退让，只问还要不要军事验证。首期资源按用途分配，若只做民用辅助，就按民用规模重议；已经保证的个人养护可以继续，后面的部队与重型装备却不能凭一只端得起碗的手无限延长。
鹰斯尔站在窗前。
下面苍狼已经完成新一轮检修，银灰甲片整齐，兽牙刃收在臂侧。它足够强，也足够昂贵，每停一天，都有人需要薪酬、维护与下一炉原料。他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等他，而杜砺也在等他。
“验证不取消。”
他说。
影牙将另一种方案放下。将权限变更写入任务配置，平日保留普通活动，指定时段由主控接管。操作只作用于已连接的辅助支架，不会因此读取人的思想，也不能使身体不再疼。
鹰斯尔看过，知道它绕开的不是技术问题。
是杜砺刚才那句你先问我。
他仍在任务配置上签名。
回到寝处，猫在被子上睡着，身体蜷成一团。他伸手摸，它没有醒，只把尾巴挪了挪，碰到他的手腕。他坐下，疲惫地望着它，竟有一瞬间羡慕这种不需要说明的相处。
桌边的太极球轻轻亮起。
来自另一端的确认已经到了：适配十七号，军事验证准入。
他看着那个从病床旁抄来的数字，没有要求改成杜砺。手指停在“十七”旁，随即把确认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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