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她把琴背了起来
【萧凌纪元前15年初｜第七工坊】
连蘅先退的是苍狼的舱钥匙。
那串钥匙在鹰斯尔桌上轻轻碰了一下，最旧的一枚边缘磨得很亮。她把各项未结的校准记录放在下面，指明哪一路刚修过、哪一段还要复试，随后取回自己的琴匣。
“你不做了？”
“这一部分，不做了。”
连蘅退还舱钥匙以后，苍狼的三个位置第一次真正缺了一角。鹰斯尔可以把她的技术拆成说明书，却不能把她本人留在椅子上。人走了，能力留下，这种便利让他不安，也让他着迷。
她从签约时分开的两份材料里抽出军用机组那一份，标明终止。杜砺尚在过渡期，她会按原来的约定交接养护，不能在一夜之间将人留给一套自己知道已经换过的程序。
鹰斯尔拿起钥匙。
没有她，苍狼不能照原组合出场。路颂可以作基础校准，尚未完成重甲机组的协作训练，得重新练过，才能接手。下一轮已经安排的行动不得不用别的装备，工坊也要为此承受延误。
“你知道现在退出会怎样。”
“知道。”
“这段时间，哪一项欠了你？”
她看着他。
“你是想结账，还是想让我承认拿过工钱，就不能不做？”
他的手从钥匙上松开。
两人在屋里站了很久。窗下是新装好的玻璃，擦得很亮，照见彼此的脸，也照见那头停驻的银灰巨甲。过去一年，他们在同一个狭窄的舱里吃过瓜、争过口令、等过余温，从没在外头真正像这样站得很远。
连蘅先开口。
“我见过他捧住水。那件事确实好。”
鹰斯尔抬头，眼里有一点几乎要抓住的亮。
她却没有接着替他讲后面也会好。
“但你后来换的东西，也确实是你换的。”
她背起琴，出门去找姜棠。
杜砺已经知道权限会再次变更。他没同意，提出暂停整个试用，保留基本养护，转去别处评估。施芥联系到一家能接长期康复的外院，姜棠也去看过，条件不如这里，床却不附着军用任务。
她把接收单带来。
鹰斯尔读完，说设备不能随人转出。
“可以取下。”
姜棠说。
施芥在一旁解释，取下需要分阶段，不能把仍承担辅助的部分一次全撤。外院有替代养护安排，但接入和退出的现况必须完整移交，否则风险会落到杜砺身上。
鹰斯尔将那份包含核心接口的材料压住。
议会不许核心外流。
“那你们派懂的人一起去。”
姜棠说。
“外院不是受约束的场所。”
“人也不是。”
这句话说完，她把丈夫最初那份试用同意放到接收单旁，等他看。她的手上有洗衣时留下的细裂口，指甲剪得很短，拿着纸的时候，每一根指头都用着力。
他看了，却没有批准。
下午，杜砺的离院申请被转去另一层审查。身体当然还是他的，器具、技术与不能中断的养护却被扣在一起，围着他搭出一座不用砖的屋。鹰斯尔知道自己只要放行一部分资料，便能先打开其中一边。
他没放。
连蘅去见杜砺，说已经把自己经手的校准情况写成可移交的记录，放到施芥处。她不许诺能替他拆掉全部，也不再瞒着他那份军用配置已经获准。
杜砺安静听完。
“你走吧。”
她抬头。
“我不想再有人拿我，说你不能走。”
连蘅低着头，手掌按在琴匣上。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下，把最后几项注意说清，让姜棠也听。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换班的人进来，才停。
鹰斯尔没在门外等她。
他在机务房找闻峤，问还愿不愿继续。
闻峤正在清理一只烧黑的接件，听见问题，手里的布停了。
“那半步，我也做了。”
“我不是问这个。”
“我得先说这个。”
他将接件放到桌面。事故报告里他的那一栏一直在，没因鹰斯尔担下主责便撤掉。他留在工坊，有自己还没结清的器材损失、想继续做的手艺，也有不愿就此向家里承认这一趟走错的心。
“我继续做机务。别替我写我赞成给人换那个扣。”
鹰斯尔答好。
闻峤看着他，知道答好还不能担保下一回。他仍没将钥匙放下。
傍晚，连蘅带着结清的款项和自己的琴走出工坊。梁穆送到街口，替她提一小包备用弦。两人没讲很重的话，只说原先常买琴材的店搬了，路上别白跑。
猫跟到楼梯口，被鹰斯尔抱住。
它伸着脖子看那只经常从自己头顶经过的琴匣，轻轻叫了一声。连蘅回头，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没有碰抱着它的那只手。
“别给它喂太烫的。它看不出来。”
她说完，转身去了。
楼下的校准位空了。
鹰斯尔当夜就让人重新调整座椅，按照路颂的身形改轻一些，训练从地面架开始，不许抢时间直接上大甲。这样的安排正确而周全，甚至让他短暂觉得自己仍愿意听别人的限制。
与此同时，他批准了十七号第一次随队验证。
任务书上写协助器具回收，场地为苇灯公棚。
杜砺曾在那片街修过船，能认路。
这个过去属于一个人的长处，被单独圈出来，放进了设备的适用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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