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没有长好的翅膀
【萧凌纪元前15年夏｜第七工坊·地下适配区】
宁朔的翅膀先撞坏了灯。
灯罩碎在护垫上，他猛地收肩，背后的金属支翼却没有及时收回，又刮到另一侧立柱。围着他的几个人一齐退开，只有负责解载的人仍留在侧面，伸手去找那处被变形外板遮住的扣。
“别让他动！”
有人喊。
宁朔撞坏的灯、杜砺那枚被改过的停扣、苇灯棚里没有及时撤掉的约束，都没有因一次试验结束而消失。眼前这个人又在说“我没动”，鹰斯尔第一次没法只盯着记录窗里的完成率。
宁朔喘着气。
“我没动！”
这一次，连喊话的人也停住了。
架子正在按测试中的默认路线展开，灵能沿着生体接口送入，肌肉本能的收缩反而又被算作下一次修正。越害怕，动作越乱；记录窗里显示的却是他还没有完成该有的姿势。
路颂迅速撤下这一轮，不再等待整个动作走完。
支翼停了。
她跪到侧面，将卡进宁朔衣服的一块薄片取出来。布下已经有血，伤得不深，宁朔却止不住地发抖，两手按在膝头，想把整个身体压得更小一点。
“不是你做错。”
她说。
这句话来得太晚。宁朔抬头望她，眼里没有因一句安慰就回来的东西。
鹰斯尔从观测台下来。
三个月间，宁朔没有改变不愿适配的答复。原来的送货欠付争议未被解决，他从临时养护区转进了试验区，转的那一天，负责人只让他核身高与旧伤，没人再问他是否愿意开始。
鹰斯尔准了转入。
另外三人中，一人因身体反应退出，一人做到中途请求暂停，最后一人仍按自己签过的条件继续。每个人的情况本来不同，到了赶工的表上，却都先变成这一批尚缺多少。
宁朔被留下补那一点缺。
杜砺坐在隔窗后看着。
十七号的控制已经比最初稳定，稳定的是器具如何让身体完成动作，不是他更愿意做那些动作。平日没有任务联结，他仍会问妻女的事，会在小满带来功课时指出木架画错了受力。
如今他望着宁朔背后的支翼，缓慢将自己的手收回膝上。
“这里不用翼。”
他对鹰斯尔说。
“负载试验。”
“屋顶就这么高。”
鹰斯尔抬头。灯离头顶确实不远，防护棚按早先的机械样架留过距离，新的生体姿势偏差却比原先更大。技术组知道这一点，提出过到更宽处再试，移场会延后一旬。
他让先做低负载。
低负载也足够让一片金属刮开人的背。
施芥来处理伤口时，宁朔把身体朝墙转，不肯让鹰斯尔碰。鹰斯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落回身侧。他下令暂停支翼试验，拆掉不合适的部分。
宁朔没有问是否从此放自己走。
他已经问过太多次，每次听见的都是停某一项，而不是停对他的使用。
那天下午，试验区换了灯罩，护垫也换掉。原先沾血的一片被收进清理袋，宁朔伤后的观察记录留在施芥那里。工坊表面很快恢复整齐，最上头那根被撞歪的灯杆，却迟迟没有人去扶。
鹰斯尔回到自己的屋，拿出幼年的适配图。
当年那一行配合不佳，他已经看过许多遍。纸上细小的修正箭头，原来指的就是这样一间屋：一个躺着的人不停缩手，围着的人却都在问，为什么还不能做到要求的动作。
他把旧图翻过去。
背面空着，可以继续画新结构。
入夜前，黑刃带来一份外场调用。
东边一处石盐仓遭回收队封锁，留在仓内的二十多名兽族工人急需转移。议会在那一带的料路也被截断，希望第七队带新作战单元前往。不是假的救人，仓里确实有人，路上也确实有守军。
鹰斯尔把伤者与新架状态核过，留下不能上场的宁朔和那名已请求暂停的人，只带十七号与仍愿继续的另一名适配者。后者叫褚衡，早年做过边境护运，为缩短积欠的役期来到这里。
褚衡看完出发条件，要求按次算，不改成无限待命。
鹰斯尔答应。
杜砺坐在旁边。
没有人把同一份条件递给他。
路颂把两人的配置分开装好。她早已取得苍狼的基础机组复核，但这一趟不用巨甲，山路容不下；她带的是随队校准台与两人的养护备用，能做多少，便带多少。
出发前，姜棠赶来。
小满没跟。学校有一次演出，她替父亲留了前排的位置，听说仍不能去，先把那张自己画的座位票收回书包，没有再来工坊催。
姜棠把票带来了。
她没有交给鹰斯尔，只交给杜砺，问放在哪里他自己够得着。
杜砺让放左侧衣袋。
“别放甲袋。甲换了，就找不到。”
姜棠照做，替他理平衣角。他的手想抬起，停到一半，终于碰着她的手背。没有连入任务端，他这一点动作来得慢，却是自己的。
鹰斯尔在门口等着。
“该走了。”
姜棠没回答。
她只将丈夫的衣袋又按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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