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从盐里抬出的人
【萧凌纪元前15年夏|东部石盐仓】
盐堆里伸出一只手,杜砺先于鹰斯尔看见。
装料墙被炮火打塌,一大片灰白色的盐沿斜道涌下来,埋到屋门上方。那只手在靠右的地方动了两下,又被掉落的细粒盖住。杜砺停住,转向那里,任务端随即传来向左的牵引。
左侧才是主仓入口。
鹰斯尔在上方,看见的是更远处正在抬起的枪。他让十七号先到遮蔽位,不要留在开阔地。杜砺往右偏了半步,控制窗亮起路线修正,腿又将他带回左侧。
“下面有人。”
杜砺说。
联络里枪响很重,第一遍被盖过去。他又说一遍,路颂从另一处听清,将位置送到鹰斯尔面前。鹰斯尔终于看见,抬手给出停留。
那只手已经不动了。
杜砺跪下,用辅助架抬起压在盐堆上的一块板,褚衡从另一侧扒去松料。盐碰到掌上新伤,疼得后者一阵咬牙。两人花了一会儿,拖出一个年纪很轻的工人,嘴鼻被堵,眼睛闭着。
路颂不懂救护,先给随队的疗愈者腾开位置,自己稳住两副框架,免得正在支撑的板又滑回去。
人还有气。
她听见这句话,手指才不再一味往琴弦上压。
石盐仓原先是附近几处民居的公用仓,后来加上能源转运,仓主便以为有了武装押运就更安全。如今神族回收队只想带走能料,连同能使用器具的人一起带走,普通盐被推到路上,反倒成了困住工人的墙。
第七队来时,仓后已经交过一轮火。
鹰斯尔带的人不多,地形也容不下苍狼。他把单兵甲的侧翼维持在低位,沿盐墙外侧移动,以有限领域将近处散击偏进无人料坑。遇到对方重炮抬起,便让所有人缩进石壁后的折角,不拿一时看得见的威风去硬接。
杜砺与褚衡在前方移障。
一块,一个口子,身后便有人钻出来。他们的力量比未改造时更强,能更快托住沉重的门。代价也真切:储能窗不断下降,杜砺背上的固定处出血,褚衡每歇一口气,腿便抖得更厉害。
鹰斯尔看着出口增加,心里那一部分长期找不到回应的东西,终于又有了一点满足。
在沉星,他够不着。
现在他的一声命令,可以让另两只手到更远的地方。
主仓内二十三人陆续出来。刚才盐下的青年另计,合为二十四人。仓顶还有一名工头,脚困在折梯上,眼看回收队的牵引架已经转向他。
鹰斯尔要十七号过去。
路颂报出后续余量,不能再同时支撑大幅抬升与回撤。鹰斯尔让褚衡先留,准备自己补上侧护。褚衡却举起右手,按了他那枚有效的断开位。
“到限了。”
他说。
他刚才答应的连续作业时长已经用完,自己的腿也确实失去一部分稳定。不是藏着力量不肯出,他站在墙边,连那只水壶都拿不稳。
鹰斯尔看了一眼,没有将他重新接回。
十七号那边没有同样的选择。
杜砺被推进那段新路线,背上的痛使视线一阵阵发白。他看得见工头,工头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一块还在慢慢下陷的屋面。
“别直上。”
杜砺说。
“那根梁是空的。”
主控给出的路线正从梁上经过。鹰斯尔看不到梁背的旧焊痕,他看得到,做了那么多年修理,知道那种地方经不起现在这副身体的重量。
这一回,他没有等命令纠正。
他将自己仍能用的左手卡进墙缝,用人的那一点转身幅度,强行把辅助架带向另一侧。外部主控试着拉回,几股力在背部相撞,疼得他眼前全黑。
路颂立即切去错误的修正。
鹰斯尔在上方看见十七号突然贴进墙里,正要问,下一阵炮火便击穿了那根空梁。里面不是承重的实材,是许多年前临时补的薄壳。
人若照原路线过去,会连屋顶一起掉下去。
杜砺沿剩下的内沿到达工头身边,先接住对方的手,再将压脚的折梯抬开一点。工头疼得骂了一句,抓住他的肩,险些把两人都拉倒。
“别扶这里。”
杜砺喘着气。
“扶墙。看我放脚。”
他们一点点往下移,后头回收架的索爪擦过空梁,抓下来一大块已经无人站的屋面。碎盐像一阵突然而至的雪,落在两人头上。
鹰斯尔撑住最后一段侧护,把他们接到墙后。
二十五个人全部活着出了仓。
来敌没有全灭,几只未运出的能料罐被带走。第七队收回道路一段,伤员有地方落脚,远处的枪却仍在叫。整场行动并不像汇报里的箭头,可以画到终点就不再折返。
返程时,鹰斯尔去看杜砺。
那人的背部需要重新处理,施芥不在,随队疗愈者先维持稳定,催车不要再停。鹰斯尔蹲到身旁,说那根梁幸亏他看见了。
杜砺没有答谢,也没有说应该的。
“我说出来的时候,你没看见。”
“当时射界——”
“我知道。”
杜砺看着他。
“所以别总拿你看见的,替我看。”
车没有立刻离开接应站。
盐钻进甲缝、支板和每一处织带,继续带着走,会把皮磨开。疗愈者让所有能自己坐的人先坐到水槽边,用温水一点点冲。杜砺背后的固定点刚处理过,不能沾太多水,只能让褚衡拿湿布慢慢擦。
盐一遇水就化。
褚衡看着白痕从金属上消失,忽然说:“要是血也这么好洗就好了。”
没人接这句话。
路颂把琴放在膝上,先不弹,拆开外壳抖出细盐。两根弦已经起毛,她拿小刀削去翘边,又把今日用得最多的那根调低一点,免得下一次一上手就拉到过载。
鹰斯尔坐在杜砺对面,替自己的护腕换内衬。拆下来的旧布已经硬了,边缘全是盐。他刚想扔,杜砺伸手。
“给我一截。”
“做什么?”
“垫这里。”
杜砺指向辅助架一处刚磨红的皮肤。新材料还没到,旧布洗净后至少比裸着贴金属好。鹰斯尔把最软的一块剪下来递过去。
接应站的人煮了一锅很稀的面汤。
盐仓里刚被抬出的年轻工人醒过一次,喝不下整碗,只含了两口。负责照看他的老人端着碗来道谢,鹰斯尔叫他先回去守人。老人没走,问他们谁是“十七”。
杜砺抬起眼。
路颂先说:“他叫杜砺。”
老人点头,重复了一遍,像怕自己回去以后记错。
“杜砺。”
这回牌上的数字没有先被念出来。
饭后,鹰斯尔让技术员把几副辅助架的断开记录全部调出来。杜砺靠墙坐着,没有因为今天救了人就愿意把前一日的问题算了。
“那根梁,我说别走。”
“我听晚了。”
“不是听晚。是你先信上面的线。”
鹰斯尔把图拉近。
“以后每套架先保本人停扣。主控只能在本人失去反应时接,不准把停扣吃掉。”
技术员看向他:“上层校验会不同意。”
“写我的名字。”
杜砺没有因此笑。
“还有呢?”
鹰斯尔停了一下。
“押付来的生能,逐批查源。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把人先从账上拿下来。”
“人不是从账上拿下来就算完。”
“我知道。”
杜砺把刚洗过的旧布塞进架缝,没有再替他补答案。
天快黑时,维修的人把车轮重新紧过一遍。褚衡试着站,腿仍抖;路颂的手指也因为连续校准起了小口。没人说二十五个人活着出来便抵掉这些。
车要开时,年轻工人的老人又追出来,把一小包烤硬的面饼塞给驾驶员,说路上分。
杜砺拿到一块,掰成两半,把更小的那半递给鹰斯尔。
“为什么我小?”
“你坐着。”
鹰斯尔看了他一眼,真的只吃了那半块。
车门合上前,接应站的人还在水槽边冲洗一副沾盐的支架。白水顺着沟往下流,盐味没有立刻散尽。
维修结束前,杜砺自己又试了一次停扣。
这回没有接主控,也没有任务线。技术员只把最低限度的养护开着,让他抬手、握拳,再自己按下。
手停了。
杜砺等了两息,又按一次。
还是停。
他没有欢呼,只把扣上的盐擦干净。
“今天能停,不代表下回也能。”他说。
技术员点头,把这句话原样写进记录,没有改成“测试通过”。
褚衡在旁边看完,忽然把自己的那一页也递过去。
“我的也查。”
于是本来只准备修一副架的人,又多拆了一套。
这拖慢了出发。
驾驶员在外头催了两回,鹰斯尔都让他等。第三回,驾驶员干脆熄火,下来吃剩下的面汤。
“你们以前不是最怕晚?”
路颂正在给弦上油。
“以前晚了扣任务。”
“现在呢?”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两副拆开的架。
“现在晚了,扣这个。”
没人笑得很响。
接应站的墙上有一块旧记事板,写着今日救出二十五人、伤者四、重伤一。有人用粉笔把“十七号”写在救援栏,杜砺走过去,用袖口擦掉。
粉灰沾了他一手。
他重新写自己的名字。
字不好看。
旁边人问需不需要代写。
“不用。”
褚衡也走过去,在下一行写。路颂没参与抬梁,却在“协助”那栏写下自己名字,随后又把疗愈者和两个仓工补进去。
鹰斯尔站在最后。
板上已经没有一个位置需要他替别人证明存在。他只在负责人那栏签了名。
那名获救的年轻工人再次醒来时,第一句话是问同班的人有没有出来。
老人一一念。
念到一个不在名单上的名字,停住。
接应站里顿时安静了些。
有人去查,没有用“二十五人全员获救”把这个新问题盖过去。
鹰斯尔端着已经凉的半碗汤,在门口等结果。蓝纹在袖下隐隐发紧,他没有掀开看,只换左手端碗。
过了一会儿,查消息的人回来。
那名工人不在盐仓,在炮火前已经被调去另一处,没有失踪,也不在这里。
老人松了一口气,年轻工人闭上眼。
鹰斯尔把剩下的汤喝完。
查消息的人把那张临时名单重新摊开,缺掉的一行终于补上了去向。
鹰斯尔把名单还回去,手没有去碰胸前那七份旧名册。
临走时,杜砺把停扣重新扣回腕侧。
鹰斯尔伸手想替他把位置调正,手到一半停住。
“这里?”
杜砺自己挪了一格。
“这里。”
鹰斯尔点头。
车外的人开始收水盆,盐粒仍在地上反光。今天救出来的人会各自回到不同的地方,这副架也还得继续修。没有谁因为这一顿热汤,就把下一次风险算没。
车走到下一处接应站,盐仓的人把一张写满名字的布递过来。有人不会写,按了指印,谢第七队救命。布中间最显眼的一行,留给负责人鹰斯尔。
他让对方把杜砺与褚衡都添上。
写字的人说好,转身去问姓名。到了车旁,看到十七号那张牌,便直接写了十七。
鹰斯尔看见那两个字。
他本该再叫一声。
那时黑刃的人到了,带来这次任务后可以增加的一档制造额度。他接过来,两张纸摊在膝上,一张是感谢,一张是新许可。
车重新开动以后,写字的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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