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树下的旧凳子
【萧凌纪元前5年|回水坳】
树根把长凳顶斜了。
鹰斯尔坐下去,凳子朝一侧晃,阿苇隔着院子喊他换个地方。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摘的菜,额前已经有几根很清楚的白发。
“去年就这样。一直舍不得锯根。”
鹰斯尔起身,去扶那条凳腿。小时候他坐在这里,两脚还够不着地,如今凳子矮得需要弯很久,树却已经把影子铺到半个院子里。
树下的旧凳子还在,坐上去的人却已经变了。鹰斯尔每次回到故乡,都会短暂看见另一种人生仍可继续;也正因为那条路始终存在,他后来每一次转身离开都更难说成别无选择。
“另挪。”
他说。
两人一起把凳子移出树根。他有力量,抬起来并不难,阿苇却要他慢,旁边刚埋过暖管,不能把脚直接踩下去。他照做,放稳以后,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
院子里的孩子全不认识他。
当年蹲在树下看空外板的那些孩子,有的已经成家,有的离开去做工。现在一个小男孩隔着门看,问阿苇这位是不是来找工作的。阿苇说不是,又看了鹰斯尔一眼。
“以前在这里做过。”
男孩点头,立刻问会不会修纸鸟。
鹰斯尔伸手接,才发现鸟的骨架是细竹,翼上糊着有字的废纸。坏的只是系尾绳的结,他用左手重新扎好,不需要灵能,也不需要一副苍狼替它托住天空。
鸟重新飞起来时,男孩跑了。
没有问他叫什么。
岑禾在屋里。
她的腿不如从前,靠窗坐着,面前摊了一盘豆。抬头见他,先看身后,确定只有一人一猫,才示意他把门合上一点,别让风一直直吹。
“这回住几天?”
“能住些日子。”
“些是几天?”
他想了想,说十天。
她点头,没有拿越久越好同他争。
十天里,他陪陶芩去看过旧疗养所,也去石砾所在的器具院坐了一下午。石砾已经不出长途交付,灰鳞从额角铺得更淡,左眼看细处需要拿近一点,拐棍仍在手边。
见面时,石砾先摸了摸他的右腕。
“这个还疼?”
“疼。”
“那别跟我说都好了。”
两人在院门口坐着,看学徒搬新支板。学徒想一次多搬,架子碰到门,掉了一副,石砾没有起身替他做,只让他检查有没有摔坏,下一趟少抱一点。
鹰斯尔讲海底的工坊,讲大甲,讲几个真实救下的人。
讲到杜砺,石砾抬起了头。
“他愿意做什么?”
鹰斯尔停住。
他可以讲杜砺救过多少人,能看出多少危险,工坊付过多少养护。那一个问题,却把这些都暂时放到一边,只等那个不在场的人自己的话。
“最初想重新走路。”
“现在呢?”
鹰斯尔没有答。
石砾把手从他腕上收回,转去调自己的支板。哪一处高了,哪一处压着,他仍要每天按身体的实际情况改,不是当年交付好一次,就可以替余生决定所有尺寸。
傍晚离开,石砾给他一只普通护指。
不贵,适合慢慢练习日常握持,不适合战场强撑。他说合适就用,不合适送回来,别为了不辜负心意把手勒坏。
鹰斯尔收下。
第六日,迟照到坳里来。
老人已经很少长途授课,走到台阶要歇一会儿。那把最早借给鹰斯尔的琴,传到了一个年轻学徒手里,修过的狼鼻尖仍缺着,琴面却被养得很好。
鹰斯尔看见学徒打开琴匣,手指一下停在自己衣角。
迟照望着他,笑了。
“不是不给你。你还了,总得有人接着弹。”
真听见别人用那把琴弹出第一个音,他才发现知道也会疼。很多年里,他在自己的屋中把少数旧物封存,仿佛只要位置不变,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就不会继续远去。
可琴在别人膝上,确实还会响。
迟照让他坐下,两人用两把不同的琴慢慢合了一小段。鹰斯尔手伤多年,某些指法变了,老人听力也退,几次需要学徒提醒。谁都没有因此说从前的那一遍才是真正的音乐。
曲子结束,院里的人照常收菜、添水。
岑禾喊他们吃饭。
饭桌上,阿苇父亲的座位空着。
鹰斯尔回来的头一日便知道,老人两年前病故,消息曾寄到海底,他当时正处理一场长途押运,回来时信已经放凉。他送过丧仪,却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如今坐在同一张桌旁,空位才第一次比那封信更具体。
阿苇给他添了半碗汤。
“别一直看。菜在这边。”
他低头吃。汤有一点咸,岑禾如今味觉也淡,放盐常比以前多。没人让她重做,阿苇添水,大家接着喝。
夜深,鹰斯尔在院外站了很久。
母亲画像的罩板重新换过,维林旧鞋仍放在柜里,没人把那些东西卖掉,也没人用它们来留他。他手里那枚能让佩戴者自己断开的教学接扣,已经磨得比当年更亮,里面却仍然空着。
第十日到了,他没有走。
第十一日,工坊急讯追来。
一批供料被议会扣住,若不亲自回去交涉,独立研究可能要停。宁朔的脱离养护也用着那一路外购材料,几项事情被故意写在同一份催函里。
他给海底回讯,安排先保养护。
随后坐到岑禾面前,说自己明日得走。
岑禾把剥到一半的豆放下。
“这回哪天回来?”
鹰斯尔看着她,没有再说很快。
“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重新拿起一颗豆。
他觉得这比她发火更难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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