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关灯以前
【萧凌纪元前4年｜回水坳与内海工坊】
岑禾最后一次给鹰斯尔留饭，是别人替她盖上的碗。
她病了很久，时好时坏，最初还会坐到树下，后来只能靠着床头听院里的动静。阿苇把情况一封封送出去，没用还行遮住变坏的日子，也没有替鹰斯尔保证赶回去一定来得及。
他这次回去了。
从海底上岸，再过界口，换车，走最后那一段不能直抵坳口的路。他来时鞋上全是泥，进门前自己擦了，想起岑禾最烦谁把一院子的土带到床边。
老人睁眼看他。
“吃了？”
他摇头。
“有。”
她抬一下手，指向桌，力气很快就尽了。阿苇替她把那只碗端来，鹰斯尔坐到一边，一口一口吃。菜不是岑禾做的，咸淡合适，他却一直吃得很慢。
岑禾看着，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那一夜没有说很多话。
她不问三界，不问神族，也没在临终前替鹰斯尔解释自己整整一生该怎么办。她问他猫还有没有好好吃东西，问回来的箱子会不会把门边挡住，又让阿苇把院外那盏灯关早一点，白日已经够亮，不必整夜耗着。
鹰斯尔在床边陪着。
他的力量可以托起整块重板，自己的伤口也能在足够的养护后收得比寻常人快。可眼前这具衰弱的身体，已经有太多地方在不同时间耗尽。他请来的疗愈者看过，与一直照护岑禾的陶芩一同商议，只能减轻一些不适，不能给他一份保证永久留住的办法。
他问能否多加一份原生生能。
陶芩看着他。
“她现在难受的不只是缺这一份。”
他听懂了，却仍在天快亮时去问第二次。
陶芩没有恼，将实际情况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让他先回床边。岑禾醒着的时候越来越短，眼下还有人能够被她认得，别把这段也全用来在门外找另一种永远。
鹰斯尔回去，老人正在摸被角。
他将手放过去。
她摸到他两根伸不直的指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二十多年以前，她也会这样看他的伤手，想找一块不会再磨疼的布。如今手指停了很久，没有做出下一步。
“还不让人省心。”
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带一点平日嫌他弄坏衣服的口气。
鹰斯尔低下头，应了一声。
岑禾在第二日午后去世。
院里有人在收晒过的豆，几只青雀落到树梢，风一吹，影子便从墙上慢慢移过去。她没有等鹰斯尔答应放下所有武器才闭眼，也没有因为没有得到那句答应就多受一道安排好的痛。
鹰斯尔坐着，手还放在被面上。
过了一会儿，阿苇来替他移开，他才抬头，像还有一句平日可以问的话没问完。
“灯……”
“关了。”
阿苇说。
他点头。
后事按岑禾留下的意愿办，没有很大的阵，也没有让全坳的人跪在一处替谁证明功绩。她把屋中几件东西分给用得着的人，把那张能坐许多人的桌留在原处。鹰斯尔原来放画像与旧鞋的位置没有收回，阿苇将钥匙交给他，让他决定以后怎样存。
他没有把画像带到海底。
那里太湿，也太远。更重要的是，他忽然不愿让父母与岑禾留下的少数东西，都被关进那间只听他开门的屋。
离开以前，迟照来了一次。
老人坐在树下，陪他看空下来的窗。两人很久不说话，最后迟照只问，他这些年到底在怕什么。
鹰斯尔望着那道门。
“来不及。”
迟照点头，等着。
“我一直觉得，只要再快些，再强些，总会有一次来得及。”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去够水杯，拿偏了一点，鹰斯尔扶住杯底，送到掌中。
迟照喝了一口。
“这一回，你回来了。”
鹰斯尔眼睛动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说回来便足够，也没有说岑禾因此就该不死。它只是把已经发生的这一件事，从他心里所有没来得及的事中，单独放了出来。
返海的船上，他打开许久没有认真整理的私人信袋。
有凯恩姐姐后来写的家事，有白坡那边关于艾莉娅母亲病故的旧通知，有石砾寄来的器具小图，也有阿苇问他护指是否合用的短笺。许多都看过，许多没有回。
他逐一折好。
回到工坊，黑刃已经在等，谈扣下的供料和新一轮任务。鹰斯尔站在门口，让他明天再来，自己先去看杜砺。
小满坐在父亲旁边，已是能够独自乘接送船来探视的少女。她把校课做完，正给父亲读一封来自外地学府的信，读到可以离开家求学时，声音渐渐低了。
“我走了，你……”
杜砺让她继续念。
“你先去你能去的地方。”
鹰斯尔在门外听见，没有进去。
那一晚，他把新的内层封闭方案从桌上拿起，放到另一叠资料下面。
第二日上午，黑刃再来时，他又把它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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